莫里厄带着宿命论的想法接受了这些字词。感谢一位将军,在另外一些时间和场合,几乎就是一种侮辱,但是,眼下……
事情就这样了结了。莫里厄伸出一只疲倦的手,颇有些消沉地挥了挥,扫走了一巴掌空气,何等的失败啊!“你可以走了。”
那么,现在又该由谁来管他呢,这个阿尔贝?真应该知道一下。刚才,他差一点就被送交给行刑队了,不过,这对他来说还不够。
“报告将军,我有一个诉状要提出。”他说。
“哦,是吗,是什么呢?”
奇怪的是,这一件诉状的事,让我们的将军很感兴趣。有人在求他,这说明他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将军扬了扬眉毛,表示有些疑问,同时又有些鼓励。他等待着。可以说,站在阿尔贝边上的普拉代勒开始紧张起来,身子有些僵硬。仿佛他已经改变了自身的质地。
“报告将军,我希望能提出一次诉讼。”阿尔贝又重说了一遍。
“啊,瞧瞧,一次诉讼!该死的,关于什么呢?”
他这么问是因为,我们的将军越是喜欢征服,也就越是憎恶诉状。这就是一介武夫。
“报告将军,涉及两个士兵。”
“他们怎么啦,这两个士兵?”
“报告将军,他们死了。这件事情最好还是弄个明白。”
莫里厄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死因有疑的死者。在战争中,人们要的是光明正大的死,勇敢壮烈的死,正因如此,对那些受伤者,人们是能忍受的,但是说到底,人们是不喜欢他们的。
“等一下,等一下……”莫里厄嗓音颤抖地说,“首先,您说的这两个兵,他们究竟是谁啊?”
“报告将军,是士兵加斯东·格里索尼埃和路易·泰里厄。大家很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这个“大家”说得实在有些大言不惭,是不假思索地顺口迸出来的,不过,说到底,它还是有一定根据的。
莫里厄用眼光来质问普拉代勒。
“报告将军,那是113高地战役中的两个失踪者。”中尉回答道。
阿尔贝惊诧万分。
他在战场上看到了他们,死了,确实,但全尸全骨,他甚至还推了一下那个老兵,他很清楚地回想起了那个场景,这老兵中了两颗子弹。
“这是不可能的……”
“那就见鬼了,既然有人对您说,他们是失踪了!怎么回事,普拉代勒?”
“报告将军,是失踪了。绝对无误。”
“我说,”老将军大声问道,“您是想拿失踪者的事来烦我们吗,嗯?”
这可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道命令。他发怒了。
“这件蠢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自己咕哝道。
但是,他需要一点点的支持。
“嗯,普拉代勒?”他突然问道。
他让他做证。
“报告将军,我说的绝对是真话。人们不会拿失踪者的事来寻我们开心的。”
“啊!”将军一边说,一边瞧着阿尔贝。
普拉代勒也瞧着他。人们在这混账王八蛋的脸上难道没有发觉一丝微笑的阴影吗?
阿尔贝放弃了。现在他渴望的一切,就是战争早早结束,让他尽快回巴黎。假如可能的话,还得全须全尾。这一想法又把他带向了爱德华,他有些担心。他匆匆地向老顽固敬了一个礼(他甚至都没有啪地碰一下鞋跟,他只不过是把一根食指马马虎虎地指了一下太阳穴,就像一个刚刚干完了活儿的工人,准备立即回家),躲避开中尉的目光,一眨眼间,就已经跑到了走廊中,他的心已经被一种只有父母才可能有的直觉所紧紧揪住。当他一下子推开病房的门时,早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爱德华一直就没有改换姿势,但他一听到阿尔贝凑近过来就醒了。他伸出手指头,指了指床边上的窗户。没错,在这间病房中,散发着一种令人眩晕的恶臭。阿尔贝把窗户打开了一些些。爱德华随着他的动作。年轻的伤兵坚持道:“再开大一点。”他用手指头比画着,“不,别那么大”“再大一些”。阿尔贝听令操作,把窗扇开得更大,等他明白过来时,则已经太晚了。爱德华拼命想说话,不断地听自己发出一些嘀哩咕噜的声音,他想知道的只是事实真相;现在,他终于在窗玻璃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炮弹的碎片夺走了他的整个下颚;鼻子以下全都是空的,只能看到喉咙、软腭、硬腭,还有一排上牙。那下边,是一大团鲜红的血肉模糊的黏液,更深处好像还有一些什么东西,那应该就是声门了,舌头再也没有了,食道成了一个湿漉漉的红颜色窟窿……
爱德华·佩里顾只有二十三岁。
他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