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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之镜一九四〇年四月六日 1(第1页)

悲伤之镜一九四〇年四月六日1

那些认为战争很快就将开始的人,很久以来就厌烦得有些疲倦了,儒勒先生便是其中的第一号人物。在国家总动员令发出六个月之后,“小**者”餐馆的这位老板早已丧失信心,停止了对它的一味相信。在整个开门营业接待食客期间,露易丝甚至听到他公开表示,说实际上,“从来就没有人真正相信过这场战争”。在他看来,这场冲突只不过是欧洲范围内一次巨大的外交商谈,带着种种爱国主义的**演说,种种雷鸣般嘹亮的宣言,这是一盘大棋的一部分,而在其中,总动员仅仅是一种附带的产物罢了。当然,在这里那里,确实有过几个死人——“兴许,死的人会比他们对我们所说的更多!”——九月,在萨尔州[1]的骚乱就已无端夺走了两三百个好人儿的生命,但是,说到底,“一场战争,那可不是这么回事!”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脑袋伸进后厨间。秋天收到的防毒面具,如今被遗忘在食品柜的一角,彻底成了幽默漫画中的嘲讽话题。人们无可奈何地下到防空洞中去,像是为了满足一种徒劳的仪式,这就是一次次白白拉响的防空警报,根本就没有敌机过来,这就是一场拖得很长却没有战斗的战争。唯一明确的就是敌人,而且永远是同一个,人们承诺要在半个世纪的时间中进行第三次拼死搏杀的那一个,但是它,似乎也一样,也没有准备好要奋不顾身地投入到斗殴中来。以至于,军队的总参谋部,在春天,还曾允许前线的士兵……(说到这里,儒勒先生把抹布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上,伸出食指,指着天空,以强调情境的壮阔)……在那里垦荒开地种菜呢!“我向你担保……”他叹息道。

因此,尽管切切实实的敌对行为在北欧地区早已发生,在他看来却依然还隔得很远很远,这又让他重拾了努力奋斗的勇气。他对那些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大喊大叫,说是“随着盟国军队正在纳尔维克给希特勒一通狠揍[2],这战争不会持续太久的”,而由于他认定这件事已经告终,他可以把更多的精力重新集中到他最喜爱的抱怨话题上来:通货膨胀、报刊审查制度、没有开胃酒的日子、特殊使用者的好差使[3]、森林消防队员的蛮横(尤其是德·弗罗贝尔威尔先生[4]那个老顽固)、宵禁的时间表、煤炭的价格,一切都不能博得他的好感,除了甘末林将军[5]的战略,他觉得这位将军是不可击败的。

“假如他们要过来,那就将经过比利时,这是意料之中的。而在那里,我可以告诉您,我们正等着他们呢!”

露易丝正端着盛有醋味沙司韭葱和羊蹄炖羊肚的盘子,发现了一位食客脸上露出疑虑的表情,嘴里喃喃地重复道:

“意料之中,意料之中……”

“敢情!”儒勒先生叫嚷起来,转身走回锌皮柜台,“说到底,你又想让他们从哪里过来呢?”

他用手一抓,把陈列在柜台上的几个煮鸡蛋拢到了一起。

“那边,你有阿登山脉:过不去的!”

他用他的那块湿抹布,在柜台上画出一道大大的圆弧。

“那边,你有马其诺防线:过不去的!那么,你想让他们从哪里过来呢?剩下的就只有比利时了!”

演示一结束,他就一边嘴里嘟嘟囔囔着,一边转身朝向后厨间。

“要明白这一点,不必非得成为一个将军,真是,他妈的……”

露易丝没有再听对话的下文,因为她操心的,并不是儒勒先生对战略上的指手画脚,而是那位大夫。

人们就是这样称呼他的,二十年来,人们都称他为“大夫”,他每个星期六都会过来,一来就坐到同一张桌子前,紧靠着橱窗。他跟露易丝打招呼时从来都不会有太多的话,永远都那么彬彬有礼,早上好,晚上好。他中午时分来到,带着一份报纸。他之所以选甜品时从来不选别的,只选当日推荐的那款,是因为露易丝以名誉担保过。他用一种平稳而柔和的嗓音点菜,“水果蛋糕,是的,”他说,“好极了。”

之后,他就读读报上的新闻,瞧瞧街上的光景,吃着他的午餐,喝空杯中的水,大约十四点钟,就在露易丝开始计点收银盒里的钱款时,他站起身来,叠起他那一直扔在桌子上的《巴黎晚报》,把他的小费放进小碟子,然后,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餐馆。即便在去年九月,当这家咖啡餐馆因为战争总动员而动**不安之际(那一天,儒勒先生身体健康,完全符合征兵要求,人们都非常想把相关的战时动员规定告诉他),大夫也没有改变他的那一套礼节,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而就在四个星期之前,当露易丝为他端上茴香味奶油焦皮蛋花的时候,突然,他冲她微微一笑,还特地朝她欠了欠身,提出了他的那个要求。

本来,他会向她要求来一个那个,露易丝则会放下菜盘,给他一记耳光,然后平静地继续她的服务,而儒勒先生,恐怕只会损失掉他最老的常客。但事情并非如此。这的确很有性挑逗的意味,是的,没错,但这个……怎么说呢……

“看一眼您的**,”他十分平静地说,“只是一次。仅仅只瞧一下您,没别的。”

露易丝,很有些吃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就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她张开了嘴,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这时候,大夫早已转身又去看他的报纸了,露易丝不禁暗自问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整个服务期间,她脑子没有想别的,只在想这一奇怪的建议,她已经从不太理解慢慢地转向了愤怒,但她隐约感到为时稍稍已晚,她本该立即安然挺立在餐桌前,双拳撑在腰上,提高嗓门,让顾客们全都作个见证,好好地羞辱羞辱他……她不由得怒气冲天。当手中的一只盘子滑落下来,在方砖地上摔了粉碎之时,她好像听到了发令枪的最终一响。她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餐厅。

大夫已经走了。

他的报纸折叠着,还放在餐桌的边沿。

她狂怒地一把抓起报纸,随手就扔进了垃圾桶。“我说,露易丝,你这是怎么啦?”儒勒先生有些不满地说,他瞧了瞧大夫的那张《巴黎晚报》,还有像丰厚的战利品一样遗忘在那里的一把雨伞。

他把报纸又捡出来,用手掌抚平了折痕,同时朝露易丝瞥去一道困惑的目光。

当露易丝开始每星期六在儒勒先生经营并亲任主厨的这家小**者餐馆打工的时候,她还是个青春少女。儒勒先生是一个强有力的男子,动作缓慢,长了一个大鼻子,耳朵里有一丛毛,一个向后缩的下巴,一小撮如工兵围裙[6]模样的梯形花白小胡子。他整日里都穿着一双很旧的方格莫列顿呢便鞋,戴一顶又圆又黑的贝雷帽,脑门被紧紧地包裹住,没有人能够夸口说见过他的光脑袋。他为大约三十位食客做饭菜。“巴黎风格的烹调!”他竖起食指说,他很看重这一点。只做唯一的一道菜,“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假如顾客想要选择别的,那他们只消穿过马路就成”。他的行为披上了某种神秘的光辉。没有人能弄明白,这么一个又笨重又迟缓的人,这么一个让人感觉总待在锌皮柜台后面的人,怎么就能够闷声不响地做出这么大数量同时又是这么优质的菜肴来。餐馆向来顾客盈门,他本来完全可以在晚上和星期日都开门营业,甚至还可以扩大经营范围,但是儒勒先生始终拒绝那样做。“当你把门开得太大时,你就永远无法知道谁会进来了,”他这么说,又补充道,“我可知道这里头的一些猫腻……”谜一般的句子一下子就悬在了半空中,恰似一种预卜。

当年,是儒勒先生提议让露易丝过来帮一下忙,替他照应一下餐厅的,那一年,他妻子跟着马尔卡代街上一个煤炭商的儿子跑了,而如今,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个女人了。最开始,露易丝的帮忙只是街坊邻里之间的一种互帮互助而已,后来,当露易丝进入专门培养小学女教师的女子师范学校学习时,她依旧会去帮忙。再后来,她被任命在附近丹雷蒙街上的区小学当教师,但她过来帮忙的习惯却一点儿都没有改。儒勒先生当面用现金付她报酬,而且通常会四不舍五则入地凑成一个整数给她,他这样做时会低声咕哝一下,就仿佛她要求他这样支付,而他是违心地这样做了。

而那位大夫,她似乎觉得她一直就是认识他的。因此,说到底,他并不是那么想看到她的**,毕竟,这事情有些不太道德,他只不过是想看到她已经长大了这个事实罢了。在他提出的要求中,她发现了某种**的意味。更何况,她还刚刚失去了她的母亲。人们难道可以向一个孤女建议这样一件事情吗?事实上,贝尔蒙太太的去世要追溯到七个月之前,而露易丝少说已经有半年时间不戴孝服丧了。感到了理由不足,她做出了一个鬼脸来。

她暗自问自己,一个像他那样的老男人脑子里究竟是如何想象的,竟会想到要看她的**。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脱下衣服,站到落地镜的面前。她三十岁了,有一个平坦的腹部,一个浅栗色的温柔的三角洲。她侧转身子。她从来没有喜欢过她的**,她觉得它们太小,但是她很喜欢她的屁股。她长了一副很像她母亲的瓜子脸,颧骨很高,眼睛蓝得发亮,还有一张微微前突的漂亮嘴巴。然而,矛盾的是,她的嘴唇很厚,肉嘟嘟的,而当她既不微笑也不说话时,这会是人们最先看到的东西。问题是,她从来就不爱微笑,也不爱说话,即便是在孩童时期。在街区里,人们总是把她一脸严肃的神态归咎于她人生中所经历的多种考验,父亲死于1916年,叔叔死于一年之后,精神忧郁的母亲,呆呆地凝视着院子,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窗户后面度过。曾把一道漂亮的目光落到露易丝身上的第一个男人,是一个参加过世界大战的老兵,而他的半边脸被一块炮弹片给削掉了[7]。如此的一个童年,你倒是说一说吧。

露易丝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但她从不准备接受这一点。“有好几十个比我更漂亮的。”她暗自重复道。她跟小伙子们交往时有过成功,但是,“所有的姑娘都会成功的,这么说等于什么都没有说”。作为小学教师,她就没有停止过拒绝同事与上司的调情(学生们的父亲偶尔也会来那么几下),他们在走廊中经过时总是试图把手放到她的臀部上,这一点儿也没什么不正常,到处都是这样的。她也从不缺少追求者。在他们中,就有阿尔芒。整整五年。都到了正式的谈婚论嫁阶段,小心啊!露易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声誉丢弃给邻居的那种人。那些个定亲订婚,可都是一段绝妙的故事啊。贝尔蒙太太巧妙地让阿尔芒的母亲在那里忙里忙外,接待客人,倒酒倒茶,送上祝福,有六十多个来宾到场,儒勒先生还穿了一件燕尾服(露易丝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从一家戏剧布景和服装商店租来的,衣服处处都紧绷绷的,只有裤子松,需要他时不时地往上提,就像他平时走出餐馆后厨间时那样),脚蹬一双漆光皮鞋,那鞋子太小,卡得他的脚那叫一个难受啊,恰似古时缠了足的中国小脚女人。就这样,儒勒先生扮演了东道主的角色,借这一仪式,他关了餐馆的门,把场地用来办了订婚礼。露易丝对此却毫不在意,她跟阿尔芒匆匆地奔向了床,因为她急于想怀上一个孩子。可这孩子一直没有怀上。

这个故事拖得很长很长。在整个街区中,人们始终没有弄明白。人们最终拿一种斜睨的、猜疑的目光来看待这一对未婚夫妇,还有谁会在一起生活整整三年却不结婚的吗,这是不存在的。阿尔芒提出过结婚的要求,他曾坚持过,而露易丝则非得等到她的月经停来才肯答应,于是,就这样,一个月又一个月地拖延了下来。大多数的姑娘都会祈求上天,在结婚之前千万别怀孕,而露易丝却正好相反,没怀上孩子,她就不结婚。但是,那孩子始终没来。

露易丝几乎有些绝望,但还是不顾一切地做了最后的尝试。既然他们无法有孩子,那就干脆去孤儿院领养一个好了,天下总不缺少不幸的人儿。阿尔芒从中看出的是对他不育的一种侮辱。“为什么不收养一条在垃圾堆里找食的狗呢,它也一样,无依无靠!”他说。对话进程急转直下,又一次,他们像一对已婚夫妇那样争吵起来。就在谈到收养问题的当天,阿尔芒愤愤不满地回了自己的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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