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微微一笑,离开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大约七点钟,加布里埃尔碰上了同一位军官。他的电台通信设备接收到了一些新消息,跟头一天认定的平静态势互相矛盾。德国军队的种种大规模运动发生在色当的东北方。
警报已经上报给了司令官,然后,也给了将军,而后者高高在上地挥一挥手,把情报一扫了之:
“视觉差的结果。阿登山脉,那就是一座森林,你们明白吗?你们在那里放上三支摩托化小部队试试,你们立即会感到,那简直就是一个军。”
他走了几步,来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五颜六色的图钉沿着比利时的边境线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新月形。他感到痛苦,自己现在还待在这里,晃着胳膊,扮演着无足轻重的角色,而与此同时,在那里,真正的战争正打得激烈。一想到这些,他的英雄气概顿时就一落千丈。
“好吧,”他不无遗憾地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我们将派一些增援部队去那里。”
这一让步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假如可能的话,他就会回自己家去了。
正是如此,一个有二百人的连队被指定待命,在一旦需要的情况下,就立即前往三十公里之外,支援负责坚守默兹河关口阵地的第55步兵师。
要前往那个地方,没有铁道线能通火车。加布里埃尔的部队,四十来个步兵,只得步行走公路,而指挥他们的,则是一个名叫吉贝尔格的五十来岁的预备役上尉,入伍前是夏多鲁地方的药剂师,这位军官足可以大吹特吹自己在上一次战争中的辉煌战功。
从大上午的时刻起,阳光就开始暴晒下来,把人们头一天的充足热情都给晒得融化了。即便是受到加布里埃尔斜眼监视的兰德拉德,也显得困难重重。在他身上,疲倦就是愤怒的前兆。他那线条开朗的脸丝毫没有任何预示光明的迹象。
昨天还在嘲笑自己老百姓裤子的那个高个子,早已经失去了笑容,而那个讨要鞋带的胖子士兵则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要稍稍紧一点儿的鞋子,因为他的鞋子实在过于大,把他的脚生生地磨出了几个水疱。通常,他们小队应该是八个人,但是已经有四个人被派去增援别处了。
“都去哪里啦?”加布里埃尔问道。
“我没有听明白。我想,大概去了北面……”
随着越来越往前,人们看到远处的天空被橙黄色的微光划出了一道道条纹,人们还隐约分辨出一股股升腾的浓烟,根本说不上来距离有多远——十公里?二十公里?还是更远?连上尉本人也一点儿都不知道。
对这一次出征行军,加布里埃尔总觉得它令人不安。这种种的迟疑,种种的不明确,让他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好苗头,所有这一切都将爆炸开来。前面是战争,后面是兰德拉德,他有些心神不定。
现在,他们的腿变得越来越沉了。全副装备的行军已经走了二十公里,而前面,还有几乎同样距离的路要走,要带着这过于大的背包,还有这个傻傻地系在皮带上,每走一步都会拍打你大腿的水壶……加布里埃尔的两个肩膀都快要被一条勒得过紧的皮带给勒断了,他实在无法把带子放到合适的松紧度,因为那上面的种种机械都被卡得死死的,没有什么还能自由滑动。他的整个身体都被各种各样的酸痛所折磨。枪也变得很沉很沉。他摇摇晃晃的,差点儿倒下,还是兰德拉德伸手把他给扶住了。从马延贝格要塞出发以来,他们彼此就一直没有说过话。
“你就把这个给我吧。”下士长说着,一把拉住他背包的帆布带。
加布里埃尔本想抵抗一下,但根本就没有时间作出反应,他刚要表示一下感谢,拉乌尔早已走在了前头,把他落下足有三步远,他把加布里埃尔的背包叠在了自己的背包之上,似乎早已经把他这个人给忘了。
几架飞机从高空中飞过。是法国人的?还是德国人的?太远,看不太出来。
“法国人的。”上尉说,他手搭凉棚朝天望去,像是一个印第安人。
这就让人放心了。同样让人放心的,还有比利时人和卢森堡人的逃难人流,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坐着车,很开心地看到有部队开上去,去迎面抗击敌人。相反,更为暧昧的是这一地区的法国人,他们的鼓励竟然一成不变地采取了上一次战争的标语口号形式(“我们将拿下他们!”然后就是一个紧握的拳头)[45]。二十年之后,这一莫名的雷同让人实在别扭得很。
小伙子们开始喘息,停下来作了一次休息,从一大早起,大家伙全都肚里空空地走了二十三公里,现在该是时候,放下装备,吃上一口,填一下肚子了。
分享面包与佐餐酒的同时,他们就讲起了一个个军营小故事和战争小故事。其中最滑稽的就数某个叫布凯的将军的传闻了,他曾经对手下人解释说,对付德国人坦克最有效的工具就是……一条床单了。只需要用四个人,每个人拽住床单的一个角,就像人们铺桌布那样,然后,用一个协调一致的动作,一起扑向坦克,一下子罩住它的回转炮塔。这样一来,坦克中的驾驶者和炮手就被蒙住了眼睛,无能为力,没有办法,只能投降了。小伙子们彼此交换了一阵尴尬的笑声。加布里埃尔不知道应该给予这一传闻故事什么样的信任,是应该严肃对待,还是一笑了之;无论如何,这两种情况都会给人一种别扭的感觉。“这话真的是一位将军说的吗?”有人问道,不太相信,但没有人等着听什么回答,因为,他们该站起来,继续赶路了,来吧,小伙子们,士官们加油道,再最后努力一把,我们就能到默兹河去洗澡啦,哈哈哈。
“谢谢了。”加布里埃尔说,从拉乌尔手中取回了自己的背包。
兰德拉德带着一丝微笑,把手举到太阳穴上,对他敬了一个礼。
“为您效劳,我的中士长!”
行程的第二阶段跟第一阶段很相似,但其中的差别在于,现在他们遇上的流亡的难民远不如以前的那些来得善谈,兴许因为这些人都是步行过来的,怀里还抱着孩子。士兵们明白,他们都是躲避德国军队的逃难者,但是,他们中没有人能提供有用的战略信息。他们一见到法国兵,便纷纷躲藏起来,这是他们给士兵留下的印象最深的地方。
这个白天里,他们第二次走过一栋水泥建筑物,它孤零零地位于这片森林中。
“真他妈该死……”
加布里埃尔惊跳起来。兰德拉德凑近过来。
“要我说,法兰西国防部的枪头花饰还真的是很漂亮啊!”
他们所发现的碉堡和掩体都还没有建造完成,给人一种荒凉凄惨的感觉。跟他们曾居住的马延贝格要塞相比,似乎并不属于同一个防御计划。看来,它们全都处在被遗弃状态,没有人员,也没有装备,只见枯枝遍地,野藤缠绕,早已像是一片废墟,而且说实话,它们也正在一天天地成为废墟。兰德拉德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后打趣似的偏了偏脑袋,目光瞥向加布里埃尔的裆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