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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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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大陆饭店的巨大客厅早就挤得满满当当,像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涨破的蛋,各色各样的男人和女人还是源源不断地继续涌来。从大门口起,每个人会抓过一杯香槟酒,而这一漫不经心的动作,则透露出好几十年的经验,然后,他们会在栽种有绿色植物的大桶边上认出某一个身影来,便喊出一个尽人皆知的名字,一边穿过大厅,一边保护着那杯香槟,就像是在一个刮大风的日子。

实际上,四十八个小时以来吹过的风,混杂了不安与轻松,眩晕与信任,最大限度地刺激起了人们的感官。终于,它到来了。战争,真正的战争。人们迫切地想知道得更多。所有人都冲向了大陆饭店,这里才是信息部怦怦地跳动不已的心脏。外交家们被求见,军人们被攻占,记者们被围困,种种消息从这一帮人传到另一帮人,英国的皇家空军轰炸了莱茵河地区,比利时人表现得令人敬佩,一位将军捻碎了他手中的香烟,失望地叹息道:“可惜战争已经结束。”这一番肯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它广泛传播开来,从一个院士到一个大学教授,从一个上流社会女子到一个银行家,一直传到戴西雷这里,而他的反应则受到十几道贪婪的目光的探测。两天来,他担负着任务,高声地朗读为各家报刊提供的官方公报,人们都认定,再没有人比他还更消息灵通了。

“当然啦,”他说,带着一种稳稳当当的语调,“法国以及盟国很好地掌握着形势,但是,最终,若是要说到一场‘已结束的战争’,则未免稍稍心急了一些。”

那位上流社会的女子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她的调性,其他人则只是莞尔一笑,并等待着下文。不过,他们可算是白费了工夫,因为,有一个人上来,分拨开人群,打断了他们:

“棒极了,我的老兄!这……多么让人安心啊!”

戴西雷低下了他那双近视的眼睛,作为谦虚的信号,因为他看得很清楚,在场的人明显地分成了两大阵营,一派是羡慕者,一派是嫉妒者。而在第一派中的女人数量更是大大地加强了嫉妒者阵营的密度,这位高级公务员(他在殖民地事务部中可算是鼎鼎有名的头号大人物)出人意料的支持得到了人们特别的欢迎。戴西雷在大陆饭店几乎呈直线状的飞黄腾达,更是煽动起了评论的火焰,还有种种问题。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吗,这个小伙子?人们会这样问,但是,关于戴西雷的消息跟关于战争的消息一样反照出某些规律,人们相信他们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而在眼前,这个简单的小伙子,混杂了腼腆、魅力与坚强的小伙子,就是大陆饭店的大红人。他的地位只在报刊信息处副主任之下,而那一位,则是一个神经质的、狂热的、精力充沛得犹如一节电池那样的人。

“对这些人,我们知道我们希望的是什么,”他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对戴西雷说,“但是,对那位创建了宣传部的雷翁·勃鲁姆[47],我要说:向您致敬。我不会说‘这是一个什么人哪!’他是犹太人不错,但毕竟,那是个多好的想法啊!”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这位副主任在办公室里踱着方步,胳膊叉在背后。

“现在,我这么问你,年轻人,我们的使命是什么?”

“告知信息……”

他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这是很久以来他一直都没有好好想过的一个问题。

“是的,但是请您说……为什么要告知呢?”

戴西雷绞尽脑汁,瞧着四周,然后突然说:

“为了让人们放心!”

“这就对了嘛!”副主任高声嚷嚷道,“法国军队负责打仗,就算是这样吧。但是,假如操作它们的人没有一种必胜的信心,我们再怎么让大炮摆好阵势都没有用。而要做到这一点,这些士兵就应该感觉到自己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他们需要得到我们的信任!全体法兰西人民都应该相信这一胜利,您明白吧!相信它!全体法兰西人民!”

他直挺挺地站在戴西雷的面前,而对方的个头则高过了他一个脑袋。

“正是为了这个,我们才在这里。在战时,一条确切的消息远不如一条鼓舞人心的消息更为重要。真实并不是我们的主题。我们有一个更高、更远大、更雄心勃勃的使命。我们,我们承载着法兰西人民的精神。”

“我明白。”戴西雷说。

副主任观察着他。人们总是跟他提起这个戴着厚厚眼镜片却思维敏捷的小伙子。人们都说他很谦逊,这很明显,但他会很卓越的,这一点很有可能。

“那么,年轻人,您对您在这一部门中的工作是怎么看的呢?”

“A,E,I,O,U,”戴西雷回答道。

副主任是了解这些字母的,他仅仅瞥去疑问的一眼。戴西雷接着说:

“A是Analyser,即分析;E是Erer,即录制;I是Influencer,即影响;O是Observer,即观察;U是Utiliser,即利用。先后顺序是:我观察,我录制,我分析,我利用,以便影响。影响法国人的士气。让它变得更加高昂。”

副主任立即就明白到,他已经领悟到了精华中的精华。

从五月十日起,当德国人对比利时发动了大举进攻时,当他们必须对报刊严密控制信息时,戴西雷·米戈这一姓名可就开始如雷贯耳了。

每天的一早一晚,记者和通信员将会前来探听前线的最新消息。戴西雷便用一种严肃的语调朗读必须在半天时间里记住且跟人们的希望最为合拍的消息,比如这样的消息:“法国军队向入侵者展开了一番激烈的抵抗。”又如:“敌军方面并没有实现明显的进展。”在戴西雷平静地唱诵的这些诗篇之上,还要加上一些精确的表达(例如“紧靠阿尔贝运河和默兹河的地方”“在萨尔地区,在孚日山区的西部”),用以加强它们的真实性,却并不揭示出可能会对敌人有用的种种细节。因为,操作的难度就在这里:要安慰,要告知信息,但又要停留在某种模糊上,因为德国佬在毫不松懈地偷听,在窥伺,在监视,在探测。什么都不要说,上级一再这样强调。到处,人们都张贴标语,提醒人们提高警惕,说的是祸从口出,我们所说的一切,都可能会被德国人所利用,对于战局,一条或真或假的消息可能比一支坦克部队还更具有决定意义,真正的战争部,其实是信息部,而戴西雷,则是它的传令官。

他们这个部请来了全巴黎的要人。这是战争,这是节庆。

整个晚会上,都会有人过来拉戴西雷的袖子,探问某个确切消息,过来了解某个秘密。这会儿,《晨报》的一个记者就悄悄地把他拉到了一旁:

“请您告诉我,亲爱的戴西雷,关于那些伞兵,您是不是还有更多的消息?”

众所周知,在法国盟国的领土上,德国人几乎到处都安置了一些训练有素的武装间谍,让他们混迹在老百姓当中,一旦条件成熟,就为侵略者的部队提供一种决定性的支持。这些特务被人们称作第五纵队,他们可以是德国人,但也有同情第三帝国的比利时人、荷兰人,甚至还有法国人,很显然,他们是从那些卖国贼当中发展起来的。自从三个化装成修女的德国伞兵被人识破之后,人们现在到处都会看到间谍。戴西雷悄悄地往他的右肩瞥去一眼,然后喃喃道:

“十二个化装的小矮人……”

“不!”

“完全没错。十二个小矮人,全都是德国军队的士兵,上个月底跳伞下来的,伪装成在万森森林[48]中野营的少年。幸亏我们及时地抓获了他们。”

记者惊讶万分。

“全副武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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