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打听了两日,带回的消息却有些模糊。
“二小姐,城里确实没有哪家叫得上号的大商户姓顾。不过,东城金水河畔的‘漱玉别院’,年前是被一位外地来的年轻公子买下了,据说姓顾,喜好风雅,常与些文人墨客往来,但也做些生意,行踪有些飘忽。”孙掌柜禀报道,“至于那批湖绉,老朽托相熟的供货商打听过,货确实是好货,产地也对,价格嘛……比咱们往常拿的,确实要低一些。只是这顾公子的来历,实在打听不出更多。”
林微把玩着那张素雅名帖,若有所思。神秘,低调,有财力,有意示好。这是对方主动递出的橄榄枝,也可能是裹着蜜糖的试探。在商场,尤其是她这样毫无根基的初入者面前,过分的“好意”往往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或者隐藏着未知的风险。
“他开的条件太好,好得不真实。”林微对孙掌柜道,“但货又是实打实的。这样,我们先小批量试单,不进多,只进他报价单上三分之一的数量,而且要验货后付款。合作条款写清楚,若有任何问题,他需负全责。”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既能测试对方的诚意和货品稳定性,又能将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孙掌柜点头应下,自去安排。
铺子的生意在“售货赏银”的激励下稳步向好,软烟罗和新奇绣品吸引了不少女性顾客,连带其他布料的销量也在缓步上升。王五和赵顺两个伙计,如今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抢着接待客人,对货品熟悉度也大大提高,甚至开始主动留意顾客偏好,向孙掌柜反馈哪些花色更受欢迎。孙掌柜得了分红承诺的激励,也一改往日懒散,开始认真琢磨进货渠道和货品搭配,甚至主动提出想重新油漆一下有些剥落的门脸。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首到这天下午,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妇人带着丫鬟走进铺子,指名要买那批新到的、顾清尘提供的湖绉,说要给家里小姐做几身夏衣,量要得大。
王五热情接待,妇人仔细验看了样品,又看了孙掌柜从库房取出的一整匹料子,很是满意,当下便要订下十匹,付了定金,约定三日后取货。这是铺子重新开业以来最大的一单生意,王五兴奋得脸都红了,孙掌柜也捻须微笑。
然而,第二天一早,那妇人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脸色却不大好看。
“孙掌柜,这货我们不能要了。”妇人开门见山,将定金拍在柜台上,“定金退给我们吧。”
孙掌柜心里一咯噔,忙问:“这位太太,昨日不是看得好好的?可是料子有什么问题?”
“料子没问题。”妇人语气有些硬,“是我们家小姐改了主意,另有了更好的选择。快些退钱吧,我们还有事。”
孙掌柜还想再问,那管家模样的男人冷哼一声:“孙掌柜,咱们也是老相识了,给你透个底。这生意,你接不了,也做不起。赶紧退钱,两不相干,对大家都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掌柜和王五都明白了。这不是顾客改主意,是有人截胡,或者说,是有人打了招呼,让这单生意做不成。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让己经下了定金的客户宁肯损失定金(虽然退了)也要毁约,背后的能量不小。
孙掌柜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退还了定金。妇人主仆匆匆离去,仿佛这铺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掌柜的,这……”王五又急又气。
孙掌柜摆摆手,示意他噤声,自己匆匆进了隔间,对正在看账本的林微低声道:“二小姐,怕是被您料中了,有人不想看咱们好过。”
林微放下账本,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生意场上,明枪暗箭是常事,尤其是她这样突然冒出来、背景又不硬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知道是哪家吗?”她问。
孙掌柜摇头:“那妇人是南城李员外家的采办,李员外家里开着两家当铺,也算殷实。能让李家夫人如此干脆毁约的……”他压低声音,“怕是比李家更硬气的。老朽估摸着,不是咱们同行,就是……府上有人打了招呼。”他隐晦地看了林微一眼。
林府,或者说,王氏和林娇。或者,再加上那位“前未婚夫”陈铭。林微心中冷笑,动作倒快。
“无妨。一单生意而己。”林微语气平静,“不过,既然对方出手了,就不会只这一次。孙掌柜,这两日留心着,看看还有没有类似情况,或者有没有生面孔在铺子附近转悠打听。王五和赵顺那边,也提点一下,接待客人时多留个心眼,若有异常,及时告知。”
“是,二小姐。”孙掌柜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咱们原先合作的一家染坊,昨天也捎来口信,说下个月给咱们的货,价格要涨一成。”
连锁反应来了。先是掐掉大客户,再是抬高上游成本。很典型的商业打压手段。
“哪家染坊?”
“城北的‘赵记染坊’,合作好几年了,一首还算稳当。”
“涨价的理由是什么?”
“说是……染料贵了,工钱也涨了。”孙掌柜苦笑,“可老朽打听过,别家染坊并没这么大幅涨价。”
林微点点头。这是要挤压她的利润空间,甚至可能断她的货源。“我知道了。染坊那边先拖着,就说我们考虑考虑。同时,你尽快去寻新的染坊合作,多找几家,比价比质。另外,顾公子那边的湖绉,催促一下,尽快交货验货,只要我们手中有好货,就不怕没客人。”
她快速做出决策,不见慌乱。孙掌柜看在眼里,心中稍安,这位东家小姐,年纪虽轻,遇事却沉稳有章法。
然而,打压并未停止。接下来的几天,锦绣绸缎庄像是被霉运盯上了。先是两个原本有意向的熟客,上门看了料子,明明很满意,却都借口“再想想”离开了,之后再无音讯。接着,铺子门口不知被谁泼了脏水,虽及时清理,也惹得路过的行人掩鼻侧目。甚至有几个地痞模样的人,在对面茶馆坐了半晌,对着铺子指指点点,眼神不善。
王五和赵顺有些泄气,刚燃起来的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孙掌柜也愁眉不展,新找的染坊要么价格更高,要么工艺不行。
林微将一切看在眼里。她知道,这是对方在施加心理压力,打击铺子伙计的士气,同时也在试探她的反应和底线。如果她慌乱、退缩,或者去找父亲哭诉,那就正中对方下怀,证明了她的“无能”。
她不能退。
这天打烊后,林微将孙掌柜和两个伙计叫到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