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第一级石阶的瞬间,周围的喧嚣与混乱仿佛被隔离开来。
万剑冢中那驳杂暴戾的剑意冲击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但也更加深入骨髓的压力。这压力并非来自西面八方,而是仿佛首接作用于心神之上,拷问着行路者的本心与道途。
石阶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尽头,隐没在银灰色的云雾之中。两侧的剑俑静静矗立,它们并非死物,每一尊都散发着独特的剑意:有的如山岳般厚重沉稳,有的如流水般绵长不绝,有的如烈火般炽热奔放,有的如疾风般飘忽难测……这些剑意不再混织,而是各自独立,却又隐隐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仿佛在诠释着剑道的万千可能。
“剑心路……考验的恐怕不是修为,而是‘心’。”苏晚轻声说道,她的阵法在此地作用微乎其微,因为压力首指内心,外物难御。
林楠点头,他能感觉到,每向上一步,心神承受的压力就重一分。手中的剑石碎片依旧散发着微光,指引着方向,但这指引在此地变得有些模糊,似乎只是在告诉他要“向上”,而具体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去“选择”。
“大家跟紧,不必强求速度,守住心神,一步步来。”林楠叮嘱道,率先迈上第二级台阶。
压力果然增加了一丝。同时,他感觉自己与周围剑意的“联系”似乎也加深了一丝。右侧一尊剑意如冰霜般冷冽的剑俑,其散发的寒意仿佛能透入骨髓,让人思维都变得迟缓。
“这是……考验意志的坚韧?”林楠心念一动,并未刻意对抗这股寒意,而是尝试去理解它,感受其中蕴含的“冷冽”与“凝固”的剑道真意,同时保持自身心火的澄明不灭。朱雀焚天剑在丹田中微微散发暖意,帮他抵御着那股侵蚀。
他稳步向上,其他人也紧随其后。吴刚凭借一股蛮勇悍气,硬顶着压力前行;韩七气息内敛,如同融入阴影,压力似乎对他影响最小;柳如眉脸色发白,但咬牙坚持;孙药石则取出一颗宁神丹药含在口中,默念心法。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的云雾似乎更浓了。两旁的剑俑风格也开始变化,不再仅仅是单一的剑意属性,而是出现了许多“矛盾”或“融合”的剑意。比如一尊剑俑,半边炽热如火,半边寒冷如冰,两种截然相反的剑意却诡异地共存一体,散发着令人心神撕裂般的冲突感。
当林楠走过这尊剑俑时,一股冰火交织的奇异感觉冲击着他的心神!一半灵魂仿佛要燃烧沸腾,另一半却要冻结凝固!强烈的冲突感和撕裂感让他脚步一顿,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林师弟!”身后的苏晚等人也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惊呼出声。
林楠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适。他知道,这恐怕是在考验对“矛盾”的认知与调和能力。剑道并非一味刚猛或一味阴柔,刚柔并济、阴阳相生才是更高境界。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观想朱雀焚天剑。朱雀乃离火之精,本是至阳至烈,但其剑意传承中,亦有“南明离火,焚尽万物亦能涅槃重生”的生生不息之意,刚猛中蕴含着变化与生机。而地火灵精则兼具大地的厚重与火的爆烈。
他将这两种对“火”的理解,与眼前冰火冲突的剑意进行对照、感悟。渐渐地,那种撕裂感减轻了。他仿佛看到,冰与火并非绝对对立,在某种更高层面上,它们都是“能量”的不同表现形式,极端之处,亦可转化,亦可共存。
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恢复清明,脚步坚定地踏上了下一级台阶。那尊冰火剑俑散发的冲突剑意,虽然依旧存在,却己无法再动摇他的心神,反而让他对自身“火”的理解,多了一层辩证的认知。
“好强的悟性……”身后的柳如眉见状,心中暗惊。
继续上行,考验愈发多样。有剑意如同迷宫,惑乱神识方向;有剑意蕴含滔天杀意,引发内心恐惧与暴戾;有剑意充满悲悯守护,让人沉溺于安逸不愿前行;有剑意孤高傲绝,令人心生自惭形秽之感……
每一步,都是一次对心性的拷问与磨砺。林楠凭借着远超同阶的神识强度、数次生死边缘的历练心境,以及“吹牛大道”带来的对“言”与“意”的独特敏感,艰难而坚定地前行着。他不再仅仅是“抵抗”这些剑意,更多的是在“体悟”、“分辨”和“选择”——选择与自己道心契合的部分加以吸收,摒弃或绕过那些可能引发心魔的干扰。
苏晚、吴刚等人也各凭本事,苦苦支撑。韩七的隐匿之道在此地似乎有特殊优势,他总能找到压力相对最小的“缝隙”通过。吴刚则凭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悍勇,硬生生劈开前路。苏晚和柳如眉更多依靠阵法与推演,提前规避风险。孙药石的丹药和沉稳心性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越往上,压力越大,剑意越发精微玄奥,考验也越发深入灵魂。柳如眉第一个支撑不住,在走过一尊蕴含无尽“孤独”剑意的剑俑时,心神失守,泪流满面,几乎瘫倒在地。孙药石及时喂她服下丹药,并以内力相助,才勉强将她唤醒,搀扶着继续前行。
接着是韩七,他在应对一道“虚无缥缈”、专攻潜行隐匿者心神的剑意时,气息紊乱,显出身形,脸色苍白。
吴刚也在一道考验“守护”与“牺牲”的悲壮剑意前,红了眼眶,怒吼连连,几乎要拔剑与那无形的剑意对抗,被林楠厉声喝止才清醒过来。
苏晚凭借着强大的阵法造诣和心算能力,以及一件家传的守护心神的秘宝,始终紧跟着林楠,但也俏脸发白,香汗淋漓。
只有林楠,虽然步伐越来越慢,喘息越来越重,眼神却越来越亮。这条“剑心路”,对他而言,仿佛是一场精神的淬炼与洗礼。无数剑意的冲刷,非但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对“道”的理解、对自身“吹牛大道”的根基,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他的“吹牛”,本质是“言出法随”,是对“规则”或“认知”的一种影响和运用。而剑道,同样是规则的一种体现——锋锐的规则,速度的规则,变化的规则,心的规则……行走在万千剑意之中,他仿佛在阅读一部部关于“规则”的残缺典籍,虽然体系不同,却触类旁通。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若是能将这些对“剑道规则”的感悟,融入自己的“言律”之中,或许能让他的“吹牛”更添一份“锋锐”与“穿透力”。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经历了千世轮回,众人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了一处宽阔的平台上。平台尽头,是一面光滑如镜、高不见顶的银色石壁。石壁上,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如同天然生成的剑痕,这些剑痕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约构成了一幅巨大而玄奥的图案,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气息。
而平台之上,并非空无一物。在靠近石壁的地方,盘膝坐着一个人影。
不,准确说,是一具……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