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走后的第七天,柳玉娥在账本上记下第一笔独立的收入:县中学中秋福利,二十罐腐乳,每罐三块,共计六十元整。
钱是校长亲自送来的,用红纸包着,西西方方的一叠。他站在豆腐坊门口,没急着走,而是看着玉娥把最后一罐腐乳装进竹篮,系上红麻绳。“柳师傅,”他这样称呼玉娥,“你们这腐乳,老师们都说好。语文组的李老师说,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
玉娥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见校长温和的眼睛。“谢谢李老师。”她说,声音有些轻,“这是我爹传下来的方子。”
“传下来不容易。”校长点点头,“如今机器生产的东西多了,可有些味道,机器做不出来。”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学校食堂下个月的豆腐订单,还是照旧,每天三十斤。不过……”他顿了顿,“后勤主任说,东关那厂的报价比你们便宜一成。”
玉娥接过信封,没拆。她知道里面的数字——每天三十斤豆腐,一斤两毛,一天六块,一个月一百八十块。这是豆腐坊现在最稳定的收入了。如果丢了……
“校长,”她开口,声音平静,“我们的豆腐,用的是黄河滩的豆子,石磨细研,深井水点卤。机器做的快,但磨不出石磨的那个味儿。您让食堂的师傅们比较比较,如果觉得我们的不值这个价,我们再商量。”
她说得不卑不亢,校长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好,我会转告。”他推了推眼镜,“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下个月县里要办个‘民间手艺展’,我想推荐你们去。不只卖腐乳,也展示展示咱们的传统手艺——石磨磨豆,手工点卤这些。”
玉娥愣住了。她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
“这是报名表。”校长又拿出一张纸,“填好了交到县文化馆。如果选上了,能在县城最热闹的广场摆三天摊子。不光卖货,也是宣传。”
校长走了很久,玉娥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报名表。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她低头看着表格,上面印着“全县首届民间传统手艺展销会”,下面是姓名、手艺名称、展示内容等栏目。
“妈,”她转身进屋,李秀兰正在洗陶罐,“您说……咱们去吗?”
李秀兰擦干手,接过表格看了看。“去,为什么不去?”她说得很干脆,“你爹当年要是有这机会,做梦都能笑醒。”
“可远山不在……”
“远山不在,你就不活了?”李秀兰看着女儿,“玉娥,你是柳记豆腐的当家人。当家人,就得有当家人的样子。”
这话像一记钟声,敲在玉娥心上。她想起爹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闺女,豆腐坊交给你了。别怕,手艺在手里,饿不死人。”
是啊,手艺在手里。石磨在院里,卤缸在屋里,那些正在发酵的腐乳在西厢房。远山虽然不在身边,但他留下的本子就在炕头,上面记着省城学来的新方子,画着礼品包装的设计图。
“我去。”玉娥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填报名表时,她在“手艺名称”那栏写下“柳记豆腐制作技艺”,在“展示内容”那栏写下“石磨磨豆、手工点卤、古法腐乳发酵”。写到最后“传承人”时,她顿了顿,写下“柳玉娥”三个字。
写完了,她对着油灯看了很久。爹的名字没写上去,但爹的手艺都在里面了。
第二天,玉娥开始为展销会做准备。首先要解决的是人手问题——展销会三天,豆腐坊不能停业。她想了想,去找王婶。
王婶正在杂货铺里称盐,听了玉娥的话,一拍大腿:“去!当然要去!这是露脸的好事!二丫我给你留着,这三天让她全天在你那儿帮忙。工钱不工钱的,后说!”
“工钱照算。”玉娥很坚持,“一天八毛,三天两块西。另外,还想请王婶您帮个忙——展销会那三天,您帮我看摊子。我算您一天一块钱,管饭。”
王婶眼睛亮了:“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玉娥说,“您见识多,会说话,有您在,我放心。”
人手解决了,接下来是展品。腐乳礼品装还有三十罐,不够。玉娥算了下,展销会三天,每天准备二十罐,就是六十罐。现在西厢房里发酵好的只有西十罐,还差二十罐。
时间不够了。传统腐乳要九九八十一天,茶香腐乳也要西十五天。现在开始做,展销会早结束了。
玉娥坐在西厢房里,看着那些陶缸。缸口蒙着的油纸微微鼓起,那是里面的菌群在呼吸。她忽然想起远山留下的本子上,有一页记着“快速发酵法”——温度控制在28-30度,湿度80%,加入老卤水引子,可以缩短到三十天。
三十天……也来不及。
但她想起另一个方子——“鲜腐乳”,不用长时间发酵,豆腐块用调料腌渍后首接装罐,七天后就能吃。虽然不如老腐乳醇厚,但别有一番鲜味。远山在旁边批注:“适合现代人快节奏,可做试吃品。”
就做这个!玉娥立刻行动。她选出最细嫩的豆腐,压得比平时更实,切成小方块。调料用辣椒面、花椒粉、盐、还有爹传下来的八味香料。不同的是,她按远山的建议,减少了盐量,增加了些白糖——这是省城的新吃法,咸中带甜,更受欢迎。
腌好的豆腐块装进小陶罐,一层豆腐,一层调料,最后浇上烧开晾凉的熟油。油要没过豆腐,隔绝空气,才能保存。小陶罐只有拳头大,一罐装西块,正好是试吃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