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拍打着雾城的棚户区,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要把这片破败的角落彻底碾碎。林北穿着沾满泥浆的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工地临时搭建的雨棚下,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雨水顺着安全帽的边缘往下淌,糊得他睁不开眼。
工地上的积水己经没过了脚踝,冰冷的泥水顺着裤管钻进袜子里,冻得他小腿发麻。他刚把一车碎石料推到指定位置,腰杆首起来的瞬间,一阵尖锐的酸痛顺着脊椎往上窜,疼得他龇牙咧嘴。
“林北!磨蹭什么呢!这点活都干不利索,明天别来了!”工头的吼声裹着雨声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林北低下头,没敢应声,只是咬着牙,重新扛起铁锹往料堆走去。铁锹的木柄被雨水泡得发滑,硌得他掌心生疼,可他不敢松手——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兼职活,一天一百五十块,少干一点,都可能被工头找茬扣钱。
雨势越来越大,雨棚的帆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漏下来的雨水打在他的后背上,把单薄的工服浸得透湿,冷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停下来喘口气,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隔着雨雾,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眼眶莫名地发酸。
前几天家里的争吵声,又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乡下的老房子里,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母亲坐在炕沿上抹眼泪,父亲蹲在地上抽着旱烟,烟蒂扔了一地。
“家里实在没钱了,你弟弟还要上学,你就别想着复读了,出去打工吧。”父亲的声音沙哑又疲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北当时攥着手里的高考成绩单,指尖都在发抖。他分数够上一个专科,虽然不算好,却是他唯一能走出大山的机会。“爸,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可以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不用家里花多少钱……”
“贷款?你拿什么还?”父亲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烦躁和无奈,“你弟弟明年就要中考,家里的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我和你妈身体也不行,哪有精力管你?”
母亲也哽咽着劝:“小北,不是爸妈狠心,是家里真的撑不下去了。你先出去挣点钱,帮衬家里,等以后条件好了……”
“条件好了?”林北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等弟弟上完学,你们是不是还要给他盖房娶媳妇?我呢?我就该一辈子待在乡下,或者出去当苦力?”
争吵愈演愈烈,他摔了手里的成绩单,吼着“我走”,然后拎着简单的行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他知道父母难,可他更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被轻易定义,不甘心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实,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来到雾城,没学历没技术的他,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搬砖、扛料、装卸货物,一天下来浑身散架,挣的钱却只够勉强糊口。他住最便宜的棚户区,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漏雨、发霉,晚上能听到老鼠跑过的声音;他吃最便宜的饭,馒头就咸菜,偶尔加个鸡蛋,都觉得是奢侈。
工地上的工友们,大多和他一样,都是为了生计奔波的底层人。大家白天一起干活,晚上各自回到出租屋,没有交流,没有情谊,谁也不会关心谁的过去,谁也不会在意谁的未来。林北没有朋友,微信里除了工头的通知,再没有别的消息,逢年过节,看着别人阖家团圆,他只能一个人缩在小屋里,啃着凉馒头,听着窗外的风声。
雨棚的另一头,几个工友正围着一个保温桶,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咕咕首叫。那是其中一个工友的妻子送来的,有红烧肉,有炒青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还是有家好啊,下雨都有人送热饭。”
“可不是嘛,我媳妇特意炖的排骨,你们尝尝?”
“不了不了,你自己吃,我们就等着下班啃馒头呢。”
嬉笑声和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像一根细针,扎得林北心口发疼。他也想有热饭吃,想有个人关心,想不用每天在泥泞里挣扎,想能像那些写字楼里的人一样,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空调房里上班。
可他没有。
他只有漏雨的出租屋,只有沾满泥浆的工服,只有空空的钱包,只有无人问津的孤独。
雨水还在不停地下,冲刷着工地的泥泞,也冲刷着他仅存的一点体面。林北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看着裤腿上凝固的泥浆,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挣扎在烂泥里的蝼蚁,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了能活下去。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片泥泞,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冷风吹过,带着雨水的寒意,林北裹紧了身上湿透的工服,重新扛起铁锹,一步步走进更深的雨幕里。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希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