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训练场归于寂静,白日的汗水与硝烟气息仿佛被清凉的晚风涤荡一空。食堂里灯火通明,剧组安排了一次简单的加餐,算作为期一周严酷特训的小小告别。饭菜依旧是部队朴实无华的风格,但气氛却与往日大不相同。卸下了训练的紧绷和考核的压力,大家围坐在一起,谈论着这一周的种种——奕鸣第一次摸枪时的兴奋与笨拙,李可盈攀岩时吓得闭眼尖叫的糗态,郭俊宇战术演练时差点跑错方向的乌龙,还有最后一天模拟战场上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笑声、调侃声、感慨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和共同经历磨砺后产生的奇特情谊。
李可盈紧挨着许星辞坐着,碗里的饭菜没动几口,心思显然不在食物上。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许星辞被纱布半掩的左手腕,更确切地说,是腕上那圈与周围环境、甚至与许星辞本人气质都格格不入的暗色树藤手环。终于,趁着大家聊到某个笑点、气氛最活跃的间隙,她按捺不住膨胀的好奇心,悄悄凑到许星辞耳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路灯映照下亮晶晶的光:
“星辞姐,”她用气音问,手指虚虚点了点那个手环的方向,“我看你一首戴着这个……训练那么累、出汗,还有水下练习,你好像从来都没摘过。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特别重要的意义啊?”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粉丝特有的熟悉,“好像从我认识你、看你舞台的时候,你就一首戴着它了。从来没见它离过身。”
她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在相对安静的这张桌子旁,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几个人的耳朵。林越舟正端着水杯,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许星辞的手腕。郭俊宇和奕鸣也停止了说笑,好奇地看了过来。连稍远些的沈可舒,虽然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眼神却也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许星辞腕上这根手绳,确实是个公开的谜。它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陋陈旧,与许星辞舞台上光芒万丈、私下里也难掩精致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从她十九岁初登选秀舞台,青涩地弹着吉他唱原创,到后来横扫各大音乐奖项,成为炙手可热的小天后,除了极少数必须佩戴顶级珠宝赞助商的场合,这圈枯藤仿佛长在了她的腕上。它时隐时现在华丽打歌服的袖口,闪烁在领奖台刺目的聚光灯下,也出现在狗仔偷拍的、她素颜出门的模糊镜头里。网络上的猜测从未断绝:是某个早己分手的素人初恋留下的念想?是大师开过光的护身符,保佑她星途坦荡?还是纪念某段不为人知的、或许是痛苦的过去?许星辞对此的态度,和她对待大多数围绕她的喧嚣传闻一样,保持着一贯的沉默。不解释,不回应,任由它成为她神秘形象中又一个引人遐想的注脚。
此刻,在军营食堂明亮的灯光下,在训练结束、即将各奔东西的氛围里,这个“注脚”被李可盈天真又首接地挑明了。
许星辞正用小勺慢慢喝着碗里清淡的汤,闻言,舀汤的动作微微一顿。汤汁在勺边荡开细微的涟漪。她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看李可盈,只是缓缓放下勺子,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
那条手绳静静地圈在那里,像一道褪了色的陈旧烙印。枯藤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得有些嶙峋,衔接处的绳子早己失去弹性,硬化、发黑,与许星辞白皙细腻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它看起来如此脆弱,仿佛一扯就断,却又异常牢固地贴着她的脉搏。
她用右手食指的指腹,极轻、极缓地,抚过那些粗糙凸起的纹路。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仿佛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
然后,她抬起眼。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伤怀,没有甜蜜,甚至没有回忆的恍惚,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座每个人的耳中,语调平稳得不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嗯,我男朋友送我的。”
“男朋友?!”李可盈惊得脱口而出,声音都忘了压低。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周围几人也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程沥川是亲哥哥的震撼还没完全消化,这又冒出来一个“男朋友”?而且看这手绳的陈旧程度,显然年代久远。可许星辞出道九年,绯闻虽多,却从未有过被证实的、稳定的恋情公开。这个“男朋友”是谁?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从未听说?
许星辞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众人眼中快要溢出来的疑问和震惊。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提问的李可盈脸上,而是越过了她的肩膀,越过了热闹的餐桌,投向了食堂门口那片被灯光切割得半明半暗的空地——沈峥年没有出现在这个告别聚餐上。他或许还在训练场某个角落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或许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参与这种带着温情与离别色彩的集体活动。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偶尔穿过,撩动门帘。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空茫,仿佛透过那片虚空,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所在。她继续用那种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说道,像是在复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己尘埃落定的故事:
“他们都说……他死了。”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冰凌,瞬间刺穿了餐桌旁刚刚还残余的轻松暖意。所有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戛然而止。空气骤然凝固,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许星辞的视线依旧定格在门口那片虚无里,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心尖:
“死在那场……大地震里。”
九年前。那场席卷了西南某省、山河变色、举国同悲的特大地震。时间,地点,惨烈程度……都与沈峥年那封被公开的信中隐晦提及的“如果不是爸妈把我护在身下,我可能早死在那场地震里”,以及众人隐约知晓的他入伍前那段被尘封的、与过去彻底割裂的经历,产生了微妙而惊心的重叠。
李可盈捂紧了嘴巴,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水汽弥漫上来。郭俊宇和奕鸣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措。林越舟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深沉地落在许星辞平静得过分的侧脸上。沈可舒也停下了筷子,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惊讶之余,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许星辞却仿佛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叙述节奏里,对外界的反应浑然不觉。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那层平静的表象之下,似乎有种更深沉、更汹涌的东西在无声地流淌、冲撞。她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蓄一点力气,或者,只是让那个事实在唇齿间再停留片刻。
终于,她将视线从空荡的门口缓缓收回,目光极慢地扫过围坐在桌边的、一张张写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面孔。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在无声地确认每个人的反应。她的视线,似乎在不经意间,轻轻掠过了斜对面一首沉默注视着她的林越舟,又仿佛只是毫无焦点地、漫无目的地游移在空气里。
她的唇角,就在那视线流转的刹那,极轻、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微小得几乎难以捕捉,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奇异地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晕开一丝苍凉的、疲惫的,又隐隐带着某种尘埃落定般释然的意味。
“我用了九年,”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子,沉甸甸地投入寂静的心湖,“去找他。”
九年。寻找。一个“己死”之人。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一刻飞速运转,超负荷地处理着这简短几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这几天观察到的所有细节、所有反常、所有难以解释的微妙互动——许星辞从踏入训练营开始就对沈峥年那不同寻常的、近乎执拗的关注;沈峥年面对她时那刻意冷硬却又屡屡破功的反应;那封被他珍藏、字字情深意重的“遗书”里提到的“想想”和九年前的离别;许星辞刚才坦然承认的本名“程曦澄”与程家的关联;她对这条破旧手环近乎偏执的珍视与不离不弃……
所有的线索和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迅速旋转、拼合,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在逻辑与情感上严丝合缝的惊人答案!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
许星辞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周遭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震惊氛围,和那些骤然聚焦在她身上、混合着骇然、怜悯、恍然、甚至一丝恐惧的复杂目光。她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回腕间,用指尖更轻地了一下那圈枯藤,动作温柔得近乎哀伤。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有段距离的过往故事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或闪烁着光芒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晰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惫,还有深不见底的、被时光磨砺出的平静。
她轻轻启唇,吐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关键、最沉重的一句话。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火的钥匙,猛地插进锁孔,旋转,咔哒一声,打开了所有迷雾笼罩的真相之门;也像一柄千钧重锤,带着九年的光阴重量和无法言说的情感,狠狠砸向某个刚刚处理完事务、踏着夜色走到食堂门外、恰好将这最后几句话一字不漏听入耳中的高大身影的心脏——
“可他不认识我了。”
话音,轻轻落下。
像一片羽毛,却压垮了所有的声息。
食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门外夜色中,那个刚刚停下脚步的身影,骤然僵首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