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一个小时,抵达一条名为清江的大河边。河面宽约三西十米,水面上横亘着一座摇摇晃晃的木板桥。过了桥,便是一大片绿油油的水稻田,再往前便是苏家村了。
后来实行人民公社,村改称生产大队,苏家村因靠近清江,便改为清江大队。但村里人和附近镇上的居民,依旧习惯叫它苏家村。
苏家村离镇上步行约二十分钟,到县里则需步行一个小时左右。得益于靠近集镇、交通相对便利,又守着清江边肥沃的水田,在六十年代的江南农村里,算得上是个位置优越、日子也较为宽裕的生产大队了。
一条清澈的、不到两米宽的溪流蜿蜒曲折,静静流淌贯穿了整个村落。村里人日常的洗洗涮涮都依赖着这条溪水,夏日里,更有男人和孩子在溪中洗澡纳凉。
苏家村是南方一个典型的熟人聚居村落。村里两百来户人家,祖上自他乡避难而来,大部分人都姓苏,关系十分亲近。
按照苏瑜记忆中老人们的讲述,以及过年祭祖时偷看过的族谱,村里人虽分属不同的苏姓支脉,但几百年前的祖上实为同一祖宗,关系自然紧密。
村里另有一小部分人家,是建国后响应下山定居政策从附近山上迁下来的江姓,以及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困难时期,从外地逃荒流落至此,被村里收留安顿下来的黄姓、刘姓等人家。
总之,村中生活虽邻里间小摩擦不断,但在那个集体生产、共同劳作的年代里,大的风波倒也少有发生。
望着河对岸炊烟袅袅、隐约传来生产队下工钟声的村庄,看着眼前这座有些晃动的木桥,怀着一丝尚不真切的忐忑,苏瑜踏上了回家的路。
七八月的地里,刚种下一两个月的秋水稻舒展着旺盛的绿意,青翠的稻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曳。趁着日头西斜,暑气稍退,偶尔能望见田埂间弯腰劳作的身影——草帽下淌着汗的侧脸,脖颈上随意搭着吸汗的毛巾,袖管与裤腿高高卷起,露出沾了泥点的小腿和古铜色的手臂,在金色的余晖里勾勒出土地蓬勃的生命力。
即使多年未见这般景象,凝视这片充满生机的田野,苏瑜心头仍涌起久违的欢欣。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是在南方村庄水田埂上跑大的孩子,也曾赤脚踩进过清凉的泥水里。后来初中、高中寄宿读书,便渐渐远离了沾满泥土的农活。接着是漫长的求学之路,大学、研究生,只有寒暑两假才能短暂归家;毕业后更是整年漂泊在外,故乡便在年复一年的疏离中,变得模糊而遥远了。
快到村口时,苏瑜遇到了正往外走的尹大婶。一旁的溪边,几位大妈和小姑娘边洗衣服边聊天。
尹大婶身材矮小,脾气却火爆,常年保持着齐耳的短发,肤色黑瘦。村里常流传着她因琐事与丈夫争吵,甚至动手的传闻。
在苏瑜的记忆中,尹大婶一首是个很鲜活的人。
“婶儿,您这是去哪儿呀?都快到做晚饭的时间了!”苏瑜笑眯眯地,熟络地打招呼。
“嗨,家里的兔崽子又不听话,叫他去摘点菜也不肯,我只好自己赶去摘几根青菜下锅。”尹大婶风风火火地答完,便转身拐弯走了。
“苏瑜,你这是去哪儿了?你奶奶下午到处找你呢!”在小溪边洗衣服的苏芳芳大声问道。
“我上山挖野菜,结果迷路了,就回来了。”苏瑜回答。
“那你得赶紧回去跟奶奶好好解释,别又被骂了。下次我上山挖蕨菜,叫上你一起吧,现在正是好时节。”
“好啊,那你别忘了叫我。不说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苏瑜边说边顺着路朝奶奶家走去,不再理会刚才的聊天。
在村里就是这样,跟人打招呼或者聊天,不用非得有个正式的开头和结尾。能接上话就聊几句,聊完就去忙自己的事儿。要是显得太生疏、太客气,村里人就容易说你读书读傻了啥的。在村口大柳树下,总能听到有人悄悄嘀咕谁谁谁。
刚开始的时候,苏瑜可不习惯这样。苏瑜有点社恐,一开始看到人就腼腆地笑一笑、点个头,觉得这样就算打过招呼了,还觉着自己又有礼貌又热情呢。
后来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苏瑜读书读得不会做人了,看不起人,不懂人情世故,奶奶也说了她好几回,慢慢地,苏瑜在外面也就学会了这种简单的交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