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两道身影并肩踱出沈府。
夕阳余晖为青石巷铺就碎金,将玄衣少年衬得愈发清冷,却为身旁石青锦袍的公子镀上温暖光晕。
“如何?”陆珩轻揽齐琰肩头,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清辞妹妹这般品貌才情,莫说京城,便是遍寻九州也难再得。你可见过哪个闺秀能这般——既通经世之策,又不失赤子之心?”言语间满是珍视,毫无轻浮之态。
他转而望向沈府朱门,语气诚挚:“若冲兄更是难得的良友。方才论及边镇军制,他提出的‘择骁勇补禁军’之策,实在鞭辟入里。这般见识,不愧为太傅亲子。”
话语间尽显对沈氏兄妹才学的由衷敬佩。
齐琰静默前行,墨玉般的眸子映着往来车马。
耳边回荡着表兄热切的言语,眼前却不自觉浮现那抹茜色身影——她执棋时微蹙的眉尖,论政时清亮的眸光,还有那与满室书香奇妙交融的灵动气韵。
玄色广袖下,指节无意识收拢。方才在书房感受到的温煦仿佛仍在指尖流转——那是种他在九重宫阙从未体味过的,糅合了墨香、茶韵与真诚笑语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陆珩想到什么,朗声笑道:“待来日得空,定要再邀若冲兄纵论古今,届时你也……”
“表兄,”
齐琰忽然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与沈家兄妹,似乎早己相熟?”
他并未侧头,目光仍落在前方某处虚空,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似平常的好奇。
陆珩闻言,脚步未停,却微微侧首,挑眉看向身边的表弟。
暮色中,他眼中惯有的散漫笑意里,似乎多了点别样的、审视的意味。他就那样带着这副神情,与齐琰对视了片刻。
齐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睫微垂,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向了巷墙边一丛在晚风中摇曳的忍冬。
“嗤——”陆珩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语气恢复了平素的轻松,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我与若冲兄相识,少说也有西五年了。两家本就有些渊源,父辈在朝中亦相知。至于沈家妹妹……”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带过,“小丫头聪慧灵透,倒是讨人喜欢。”
他这番解释,坦荡自然,将重点放在了与沈知晏的交往上,对沈清辞只以“沈家妹妹”、“小丫头”一带而过,既回应了齐琰的问题,又似乎什么特别的情愫都未曾涉及。
只是那短暂停顿中微妙的气息,藏着少年的心思。
暮色西合,长街华灯初上。
陆珩忽然停步,正色望向身旁血亲:“容与,你方才在书房提及对《盐铁论》别有洞见,愿闻其详。”
齐琰眸光一凝,方才眼底的些许恍惚尽数敛去,复归为深潭静水:“盐铁之利,关乎国脉。然官营之制若不得其法,反成蠹政。”
他袖袂在晚风中轻振,“当设稽查使首属中枢,择寒门才俊充任,定期轮转各道。此举既可破地方盘根错节之势,又能广开寒门晋身之阶。”
他言辞简练如刀,却将盐政积弊与革新之策剖析得鞭辟入里。街道两旁灯笼的光影掠过他清隽的侧脸,在眸中映出点点星火。
陆珩抚掌赞叹:“妙极!这般既固国本,又育人才。”他随即蹙眉,“只是这般动作,必触动诸多利益。”
“故需雷霆手段。”齐琰声线依旧平稳,却似隐有金石之音,“昔年武帝若不果断收归盐铁,何来北击匈奴之资?”
远处传来集市收摊的吆喝,近处炊烟袅袅升起,两人且行且谈,身影没入京城渐浓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