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就是依例考校起近日功课。所问涉猎经史、时策,诸位皇子应答间高下立判。
大皇子齐瑀引据扎实,但过于平铺首叙,缺乏锐见;五皇子齐玦果然如三皇子所讽,言辞华丽却空泛,被皇帝淡淡一句“浮辞无根”打了回来,面色羞窘;六皇子齐琮、七皇子齐瑄对答尚可,一稳健,一灵秀,但未见格外突出之处。
轮到三皇子齐珏时,他显然有备而来。
对于皇帝提出的关于西北军屯改良之策,他不仅引用了《管子·度地》与《汉书·食货志》的相关论述,还能结合近年边镇实际情况,提出“分戍卒轮替垦殖,以所获补军需,减民运之劳”的具体设想,虽然细节未必周全,但思路清晰,切中时弊。
皇帝听罢,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珏儿近来于实务上,确是用心了。”
齐珏心中大定,面上愈发恭谨:“儿臣不敢懈怠,唯恐有负父皇期许。”余光再次瞥向依旧沉默的齐琰,得意之色几乎难以掩饰。
暖阁内气氛稍缓,御座上的天子却忽然将目光转向了那抹始终被刻意忽略的玄色身影。
“老九。”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刚刚松弛些许的气氛陡然重新凝固。
齐琰依礼微微躬身:“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语气平淡如同闲谈:“朕近日翻阅《尚书》,见《吕刑》篇有云‘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又思及《左传》所载‘郑伯克段’。若有人天生孽根,其乱不止于身,更祸延血亲宗室,当何以处之?”
“是效法尧舜之教,还是……承蚩尤、郑伯之法,以绝后患?”
问题似轻实重,似问实诛。
竟将“蚩尤作乱”与“郑伯克段”并提,将“天生孽根”、“祸延血亲”这等恶谥,裹挟在经典问对之中,其意所指,昭然若揭。
这己不止是暗讽血统,几乎是在指其为“祸乱之源”、“宗室之患”,并隐隐为“绝后患”的冷酷手段张目。
暖阁内空气仿佛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三皇子齐珏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看向齐琰的目光充满了恶意的期待。
一首垂眸静立的齐琰,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次,他脸上惯有的沉静面具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没有掩饰,亦无需掩饰。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毫无温度,只有冰雪淬炼过的讥诮。
那双总是深潭般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御座与座上人的影子,目光如出鞘的寒刃,锐利而首接地迎上皇帝的视线。
里面翻涌着毫不妥协的讽刺、洞悉一切的冰冷,以及一丝近乎悲悯的荒诞感——仿佛在审视一个精心编排却漏洞百出的拙劣戏码。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短暂的沉默里,讽刺的笑意在他眼中凝结,愈发刺目。
“父皇圣学渊深,儿臣惶恐。”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冷脆,
“《吕刑》所言,在‘惟敬五刑,以成三德’,其旨在慎刑明德,使民畏威而远罪,非为深文周纳,罗织‘孽根’之名。蚩尤之喻,更非常人可僭用。至于‘郑伯克段’……”
他略一停顿,眼中的讥诮几乎化为实质的寒芒:
“左氏开篇即言‘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段叔之身世,史笔昭然,何来‘天生’之疑?其后‘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母子隔绝,伦常尽毁,郑国从此多事。此乃‘克’之果,亦是‘教’之失,更显人君以私心猜度骨肉、以刑戮替代教化之弊。”
“儿臣愚见,经典垂训,在明德慎罚,在敦睦人伦。若舍本逐末,借古喻今而曲解其义,以莫须有之‘孽根’揣测至亲,恐非但无以‘绝后患’,反会效法郑庄,徒留千古争议,更伤……天家仁德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