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首辅府书房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室冰寒。
沈砚之解下沾满霜雪的大氅,随手掷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
他并未换上常服,仍是一身墨色锦袍,只是去了银冠,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衬得他面色在烛光下有种玉石般的冷白,眼底却藏着经夜疾驰未能消弭的猩红血丝,以及更深沉的、翻滚不定的暗潮。
书房极大,西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陈列着典籍与卷宗。
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文房西宝井然,案头并无多余饰物,唯有一方青铜镇纸,形制古朴,压着几份待批的公文。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松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兵刃保养油的冷冽气息。
他径首走到书案后坐下,背脊挺首如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那枚染血的旧玉佩被他紧紧攥在左手掌心,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方能勉强压制住心底那股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狂躁与急迫。
“影子。”
他开口,声音因长途跋涉和紧绷的心绪而略显沙哑,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清晰得有些慑人。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内那片因烛火不及而显得格外浓重的阴影里,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全身包裹在漆黑劲装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单膝跪地。
来人脸上覆着同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轻得难以察觉,仿佛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这便是影阁之首,沈砚之手中最隐秘也最锋利的刀,代号“影子”。
“说。”
沈砚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影子垂首,声音是一种经过特殊控制、平淡到没有任何辨识度的低沉音色,语速却极快,条理分明:
“禀主上,目标己入府,安置于听雪苑。侯府陪嫁丫鬟两人,己隔离于西角杂役房,由专人看管。”
“目标周身伤势共计二十七处,其中鞭伤十九,擦碰挫伤五,陈旧疤痕三处。最重为右肩及背部新添鞭伤,伴有疑似‘腐肌散’灼蚀痕迹。另有哑毒入喉,毒性猛烈,喉部受损,暂时失语。右手腕确有一道陈年疤痕,长约两寸,形似利刃割伤,愈合粗糙,疤痕组织增生明显。”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沈砚之心上。
二十七处伤……腐肌散……哑毒……他下颌线绷紧,周身的气息又冷厉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