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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第2页)

克利斯朵夫拼命摇头,摇了五六次,表示绝不是不愿意。

“那么一言为定喽?”

克利斯朵夫点点头。

“那么你亲我一下啊!”

克利斯朵夫把胳膊勾着哈斯莱的脖子,使劲地抱着他。

“哎呀,小家伙,你把我弄潮了!放手!你擤擤鼻子好不好!”

哈斯莱一边笑一边亲自替又羞又喜的孩子擤鼻子。他把他放在地下,拉他到桌子旁边,把糕饼塞满了他的口袋,说道:

“再会了!别忘了你答应的话。”

克利斯朵夫快乐得有点飘飘然。世界上一切都不存在了。他怀着一腔热爱,目不转睛地看着哈斯莱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可是忽然有句话使他听了很奇怪。哈斯莱举起杯子,脸色顿时紧张起来,说道:

“我们在这种快乐的日子也不该忘了我们的敌人,那是永远不应该忘掉的。我们没有被打倒并不是因为他们留情。我们也用不着为了他们的生存而留情。所以我的干杯祝贺对有些人是除外的!”

大家对于这古怪的祝词笑着鼓掌;哈斯莱也跟着大家一起笑,又像刚才一样的高兴了。但克利斯朵夫心里很不痛快。虽然他崇拜哈斯莱,不敢议论他的行为,可是他觉得今天晚上应当和颜悦色,只有些快乐的念头才对,哈斯莱想到那些丑恶的事未免太扫兴了。可是这个印象是模糊的,而且很快就被过度的欢乐和在祖父杯子里喝的一点儿香槟酒赶跑了。

祖父在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语地说个不停,哈斯莱对他的恭维使他高兴极了;他大声地说哈斯莱是个天才,一百年只会出一个的那种天才。克利斯朵夫一声不出,把他像爱情那样的醉意都藏在心里:啊!他亲过他,抱过他!他多好!多伟大!

他在小**热烈地抱着枕头想道:

“噢!我为他死也甘心的,甘心的!”

光明的流星在小城的天空照耀了一晚之后,克利斯朵夫精神上便受到确切不移的影响。在他整个的童年时代,哈斯莱变成他的模范,他的眼睛始终盯住了它。学着哈斯莱的样,六岁的孩子也决心要写音乐了。其实好久以前,他已经不知不觉地在那里作曲了;他没有知道自己作曲的时候已经在作曲了。

对一个天生的音乐家,一切都是音乐。只要是颤抖的、震**的、跳动的东西,大太阳的夏天、刮风的夜里、流动的光、闪烁的星辰、雷雨、鸟语、虫鸣、树木的呜咽、可爱或可厌的人声、家里听惯的声响、咿咿呀呀的门、夜里在脉管里奔流的血,世界上一切都是音乐,只要去听就是了。这种无所不在的音乐,在克利斯朵夫心中都有回响。他所见所感,全部化为音乐。他有如群蜂嗡嗡的蜂房。可是谁也没注意到,他自己更不必说了。

像所有的儿童一样,他一天到晚哼个不停。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做着什么事——在路上一蹦一跳的时候;躺在祖父屋子里的地板上,手捧着脑袋,看着书中的图画的时候;在厨房里最黑的一角,薄暮时分坐在小椅子里惘然出神的时候——他的小嘴老是在那里咿咿唔唔,闭着嘴,鼓着腮帮,卷动舌头。他这样会毫不厌倦地玩上几小时。母亲先是没有留意,然后不耐烦地叫起来了。

等到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使他厌烦了,他就想活动一下,闹些声音出来。于是他编点儿音乐,给自己直着嗓子唱。他为了日常生活不同的节目编出不同的音乐。有的是为他早上像小鸭子一般在盆里洗脸时用的。有的是为他爬上圆凳坐在可恶的乐器前面时用的——更有为他从凳上爬下来时用的(那可比爬上去时的音乐明朗多了)。也有为妈妈把汤端上桌子时用的——那时他走在她前面奏着军乐。他也有气概非凡的进行曲,一边哼一边很庄严地从餐室走向卧室。有时他趁此机会和两个小兄弟组织一个游行队伍:三口儿一个跟着一个,一本正经地走着,各奏各的进行曲。当然,最美的一支是克利斯朵夫留给自己用的。什么场合用什么音乐都有严格的规定,克利斯朵夫从来不会用错。别人都会混淆,他可对其中细微的区别分辨得很清楚。

有一天他在祖父家里打转,跺着脚,仰着脑袋,挺着肚子,无休无歇地转着、转着,直转得自己头晕,一边还哼着他的曲子。老人正在剃胡子,停下来探出他满是皂沫的脸,望着他问:“你唱什么呢,孩子?”

克利斯朵夫回答说不知道。

“再来一下!”祖父说。

克利斯朵夫试来试去,再也找不到他的调子了。祖父的留神使他很得意,想借此卖弄一下他的好嗓子,便独出心裁唱了一段歌剧,可是老人要他哼的并非这个。约翰·米希尔不做声了,似乎不理他了。可是孩子在隔壁屋里玩耍的时候,他特意让房门半开着。

几天之后,克利斯朵夫用椅子围成一个圆圈,做着一出音乐喜剧,那是用戏院里断片的回忆凑起来的。他学着人家的样,一本正经地跳着小步舞(me),向挂在壁上的贝多芬像行礼。正当他用一只脚站着打个转身的时候,看见祖父在半开的门里探着头对他望着。他以为老人家笑他,便害臊起来,立刻停止了,奔到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好像看着什么挺有趣的东西。老人一句话也不说,走过来拥抱他,克利斯朵夫这才看出他很快活。小小的自尊心不免乘机活动了:他相当聪明,知道人家赏识他,可拿不准在剧作家、音乐家、歌唱家、舞蹈家这些才能中间,祖父最称赏他哪一项。他想大概是歌舞部分,因为那是他自己最得意的玩意儿。

过了一星期,他已经把那件事完全忘了,祖父却像有什么秘密似的告诉他,说有些东西给他看。老人打开书桌,拣出一本乐谱放在钢琴上叫孩子弹。克利斯朵夫莫名其妙地勉强摸着[18]。乐谱是手写的,还是老人用他肥大的笔迹特别用心写的。题目都用的花体字。祖父坐在克利斯朵夫身边替他翻谱,过了一会儿问孩子那是什么音乐。克利斯朵夫只顾着弹琴,根本没注意弹的东西,回答说不知道。

“你想想吧,难道不认得吗?”

不错,这音乐明明是熟的,可想不起在哪儿听过……祖父笑道:“再想想吧。”

克利斯朵夫摇摇头,说:“我想不起。”

他仿佛心中一亮,觉得这些调子……可是他不敢……不敢指认……

“祖父,我不知道。”

他脸红了。

“哎,小傻子,你自己的调子还认不得吗?”

对,他知道是自己的,可是给人家一提,反倒吃了一惊,他嚷着:

“噢!祖父!”

老人喜洋洋地把那份谱解释给他听:“你瞧:这是咏叹调(Aria)[19],是你星期二躺在地下唱的。——这是进行曲,是我上星期要你再唱而你想不起来的。——这是小步舞曲,是你在我的安乐椅前面按着拍子跳舞的……你自个儿瞧吧。”

封面上,美丽的哥特字体[20]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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