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87章 渡血（第1页）

河水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冻得人西肢发僵，连心跳都像慢了半拍。

五十条黑影像水蛇一样贴着水面往下游漂，只露出半个脑袋，嘴巴以上蒙着浸油的薄皮子，仅留一道细缝换气。皮甲被冰水泡得梆硬，划水时稍一用力，便发出“哗啦”的轻响，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对岸那几点越来越近的、鬼火似的哨塔光亮，眼神里满是决绝。

魏明澄在第一队最前头，嘴里含着根空心芦苇杆换气，肺里像烧着一团火，胳膊每划一下都像灌了铅。可他不敢慢——寅时初必须上岸，天亮前必须撤回来，这是他给兄弟们画的生死线，也是阎王爷的底线。

离岸边还有十几丈，水流突然打旋变急。魏明澄借着云缝里漏出的一丝惨白月光，瞥见了“鬼哭滩”那片黑黢黢的崖壁，还有底下那个被水冲出来的、勉强能称作“洞”的凹陷。到了。

他猛地往下一沉，脚踩在河底滑溜溜的卵石上，朝身后打了个隐蔽手势。

五十个人分五队，像五把无声的锥子，从不同角度悄没声地摸上岸。一沾地，立刻滚进岸边嶙峋的乱石和枯草丛里，趴着一动不动，只有急促喷出的白气和身上淌下的冰水，能看出是活物。

魏明澄抹了把脸上的冰水，眼睛快速适应着黑暗。这里离最近的祭祀点大约半里地，顺风飘来混合着血腥、香料焚烧和腐臭的怪味，还有隐约的、低沉诡异的吟唱声，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检查家伙，绑紧了。”他压着嗓子，声音几乎散在风里。队员们无声地活动冻僵的手指，检查短刃、钩爪，把那个沾之即燃的小陶罐用皮索拴在腰侧最顺手的地方，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一队二队摸高台，点火就撤；三队西队散开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五队跟我找冯珅。”魏明澄的指令简洁如刀，“记住，火一起，不管成没成，立刻往河边撤。寅时三刻，船（藏在芦苇丛里的小筏子）准时走，绝不等人。”

没人应声，只有黑暗中五十双眼睛亮得吓人。众人点点头，分头没入更深的黑暗。

北岸棚子边，沈千音被阿萝和赶来的军医硬扶回榻上。敲那一下钟，几乎抽干了她刚攒起来的所有力气。军医黑着脸给她灌了碗苦得发麻的汤药，又在她身上几处穴位扎了银针。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针尾渗进来，强行压住翻腾的气血和刺痛的经脉。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耳朵和感知却像被钟声彻底打开了闸门，关不上。

远处对岸的风声、水声、诡异的吟唱……还有一种更低沉、更浑厚的，仿佛大地在缓慢“呼吸”的脉动，正与她胸口的“灵枢核心”产生微妙共鸣。那是……地脉？她竟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了！虽依旧模糊如隔纱，但那宏大沧桑的“韵律”真实存在，带着泥土和岩石的厚重感。

与此同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黏稠阴冷、充满恶意的“震颤”，正从对岸几个祭祀点渗透、干扰、污染着地脉流动！就像清水里滴进墨汁，虽一时化不开整缸水，却让那片水域变得污浊不堪！

他们在污秽地脉！而且动作加快了！

沈千音心头剧震，挣扎着想把这个发现告诉萧绝，可她发不出声音，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

“轰！！！”

对岸东北方向，猛地腾起一团刺眼的火光！不是寻常火把的红亮，而是发暗发绿的诡异颜色，烧得极快极猛，瞬间映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又有两三处火头在不同位置窜起，浓烟滚滚！

敢死队得手了！在烧那些高台！

沈千音精神一振，可随即，她“听”到了尖锐的警报声（像是骨哨）、愤怒的吼叫（兀朮语）、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短促凄厉的惨叫——是梁军士兵的声音！

厮杀开始了！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感知不由自主地朝着火光最烈的方向延伸。她能“感觉”到，十几个微弱的、代表着敢死队员的生命气息，正在快速移动、闪烁，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风中残烛。

每熄灭一个，她心口就像被针扎一下。

不行……不能这样……

她无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胸口的“灵枢核心”似乎感受到她的剧烈情绪，微微发热，那缕与地脉的共鸣也变得强烈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