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州府衙门前的大鼓,又被从仓库里拖出来,洗净了灰,只是鼓皮早裂了,只好用粗布勉强扎上,挂在门廊下,看着有气无力。
衙门大堂今天不审案。
堂上挂着一面新旗,绣着一个大大的“宋”字,颜色还很鲜。
堂下两排坐的,不是衙役,是洛阳本地的士绅、寺院方丈、牙行大商,还有几个从外乡逃回来的旧县官、主簿。
他们衣裳各色,有人穿着旧朝服,有人穿着绸袍夹棉,也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
每个人坐得端正,心里打鼓。
堂上主位没有州官,坐的是披甲未脱的张宪。
他没穿朝服,就一身盔甲,外面罩了件厚披风,腰间挂着刀,整个人往那一坐,堂里的气就压下去了。
张宪的左手边,是李若虚,案前摆了一摞账簿、几管狼毫笔,旁边还放了几封岳飞亲签的行文。
右手边空着一张椅子,没人敢随便坐。
堂下最前排,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士绅轻轻咳了一声,开了口,
“末学李士衡,叨扰将军设此议事局。敢问今日所议,究竟是军中之事,还是州县民政?”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显然在洛阳说话有分量。
张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李老先生,我岳家军的规矩,上战场是军中之事,离了战场,跟百姓打交道,那就是民政。
洛阳既是新复之城,军政都离不开,今日这堂,就是两边一块说清楚。”
他说着,把一封行文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的红印。
“这是洛阳行营议事局的立局文书。上头亲笔画押。”
他不念那些花里胡哨的词,只挑重要的几句。
“简单说三条——
第一,凡河南境内,本地士绅、寺院、行会,皆得在此局中据实陈言,不必绕道京师。
第二,军中取粮、征夫、修城、屯田之事,皆要在此局过一过,不许谁家一纸公文就把人粮卷走。
第三,有话当面说,有帐当面算。以后若有人说岳家军强取豪夺、扰民害民,先看看,这堂里留的字认不认得。”
堂下一阵窃窃私语。
李士衡拱手,“如此甚好。只是……洛阳百姓历经兵火,多有流离。如今重归宋境,人人盼一个安字。若年年兴师动众,恐怕民力不堪。”
后排一个大商人抢着接话,“正是!小人郭三财,在洛阳做布行多年,金兵来也抢,走的时候还抢。如今岳相收复洛阳,我们是大喜,可这军队一驻扎,吃喝用度,终归要算在民身上。小人这些年积蓄一点家底,也是想着给儿孙留条路……”
他话还没说完,堂后哐的一声。
一只粗硬的拳头,砸在一张案子上。
牛皋一身铁甲,整个人半靠在后堂的柱子上,刚才一直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人。听到家底,儿孙留路几个字,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