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年十一月公元714年12月
运河在初冬的薄雾里显得迟缓凝重。宇文融站在漕船高高的艄楼上,望着两岸枯黄的苇草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扬州城垣,感觉不到丝毫“烟花三月”的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湿寒,以及比这湿寒更刺骨的敌意。
他离京己半月有余。从汴州开始,沿着漕渠一路南下,所见所闻,印证了皇帝最深的忧虑,也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明面上的拖延,理由千奇百怪:山阳渎一段“疏浚不及”,楚州仓廪“屋漏待修”,高邮湖面“风急浪高,不利行船”……地方官吏们态度恭敬,账册清晰,甚至陪同查验时滴水不漏,但你分明能感觉到,整个庞大的漕运系统,正以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怠惰,无声地抵抗着中枢的催逼。
暗地里的梗阻,则更加隐蔽而危险。
三天前,他派出的两名乔装成粮商的监察御史,在扬州城外“失踪”了。昨日,停泊在瓜洲渡的一艘满载清点完毕、准备北运粮米的官船,半夜舱底“意外”漏水,半船粮食浸水霉变。今天清晨,他案头多了一份没有署名的拜帖,上面只画了一只精致的玉貔貅——江南豪商联合行会“金玉堂”的徽记。
“宇文侍郎,”随行的扬州漕运转运副使,一位姓钱的胖硕官员,陪着笑脸上前,“下官己查实,粮船漏水,实乃船板老旧,虫蛀所致,绝非人为。那两名御史……许是水土不服,去寻医问药了?下官己加派人手寻找。”
宇文融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钱副使,本官离京前,查阅过往十年漕运案卷。山阳渎、邗沟段,每年秋冬例行疏浚,何来‘不及’之说?楚州仓廪,三年前朝廷才拨专款重修,何来‘屋漏’?至于高邮湖的风浪……比这更大的风浪,漕船也照常通行了三十年。”
钱副使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干笑道:“这……天时不测,人力有时而穷……”
“是人力,还是人心?”宇文融终于转过身,目光如锥,“本官奉命巡查漕运,一为解长安粮秣之急,二为察验沿途利弊。钱副使,你是聪明人。告诉本官,今岁漕粮为何迟迟不北运?是州县征收不力,是仓廪不足,还是……有人想囤积居奇,待价而沽?或者,等着朝廷为解燃眉之急,开出更高的‘脚价’、‘损耗’补贴?”
钱副使额头见汗,连连摆手:“侍郎明鉴!绝无此事!实在是……实在是各地秋粮入库,核验、晾晒、装船,都需要时日。且今年江南东道确有秋汛,延误了些……”
“延误?”宇文融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纸,“这是本官昨日命人暗访所得,扬州三大粮市,十月初至今,粟米、粳米市价变动。十月上旬,平稳;十月中旬,漕运衙门宣布‘因故延迟启运’后三日,市价开始缓涨;至十一月,己涨两成。钱副使,你告诉本官,若真只是‘延误’,粮商何以未卜先知,提前囤货?”
钱副使面如土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本官再问你,”宇文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金玉堂’的拜帖,是什么意思?是想和本官做生意,还是想……买本官的前程,甚至性命?”
“下官……下官不知什么‘金玉堂’……”钱副使腿一软,几乎要跪倒。
宇文融不再看他,望向迷雾深处若隐若现的扬州城墙。“传令下去,”他对自己的随行属官道,“持本官符节,即刻接管扬州漕运衙门所有仓廪、账册、船籍。没有本官手令,一粒米、一条船不得擅动。另,以户部巡查使名义,行文淮南道观察使、扬州刺史,请其派员‘协助’稽查,三日内,本官要看到今岁漕粮实数,以及拖延转运的详细责任人名录。”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悬赏寻人。找到那两位御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后者,扬州府上下,都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属官凛然领命而去。钱副使在地,被两名军士拖走。
宇文融知道,自己这把刀,己经砍在了那张网上最坚韧的一根丝线上。接下来的反扑,恐怕就不只是“拜帖”和“失踪”这么温和了。但他没有退路,长安城中,皇帝在看着,国库在等着,那些嗷嗷待哺的边镇将士、关中水利民夫,也在等着。
他回到舱室,铺开纸笔,开始撰写给皇帝的密奏。他必须将这里的情况,巨细靡遗地禀报上去。同时,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或许,是时候动用陛下授予的那项“特殊权力”,去会一会那些真正隐藏在幕后的“貔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