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市,蜀锦铺后院。
杨钊放下手中的密信,就着烛火烧成灰烬。信来自长安,内容简短:“江南网破,康北遁。洛事可进,然需‘名正言顺’。引水向东,勿沾己身。”
“引水向东…”杨钊指节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桌角一份刚送来的《两京商报》抄件上。头版赫然是严挺之发布的“悬赏缉凶”告示,绘影图形,捉拿陈记粮栈纵火案真凶及知情者,赏格高达五百贯。告示措辞严厉,称此案“非独焚毁民财,实乃动摇东都、离间官民之恶行”,并承诺对提供“康姓胡商或蜀地关联线索”者,额外重赏。
严挺之这是把火烧向了两处:康姓胡商,和“蜀地”。前者首指江南案余波,后者…杨钊眼睛眯了起来。严挺之在怀疑蜀商群体?还是仅仅泛指?自己这“蜀锦铺”虽新开,但毕竟挂着蜀地招牌。
“掌柜,”心腹伙计又闪了进来,面色紧张,“刚得到消息,玄都观那个挂单的张道士,昨夜在牢里‘突发急病’,还没等用刑,就…没了。”
“没了?”杨钊眉头一挑,“怎么没的?”
“说是心悸猝死。但牢头私下传,人死时七窍有暗红,像是…中毒。可验尸的仵作是河南尹的人,报的就是急病。”
杨钊沉默片刻,冷笑一声:“好一个‘急病’。这是有人急着掐断线索,顺便给严挺之下马威——在他眼皮底下灭口。”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张道士一死,指向陈大官和我们的线就断了。严挺之若想深挖,要么撬开河南尹的嘴,要么…就得另找突破口。”
“那我们…”
“我们按兵不动。”杨钊道,“严挺之悬赏蜀地线索,未必是真有证据,可能是打草惊蛇,也可能是虚张声势。这时候谁跳谁傻。不过…”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空,“水既然要引向东,那就让它更浑些。去,把‘陈记粮栈可能藏有涉及漕粮亏空秘密账册、因此被灭口’的消息,悄悄放给几个最爱传闲话的茶博士和抄书人。记住,要‘偶然’听见,源头要模糊。”
“漕粮亏空?”伙计一惊,“这…牵扯就更大了。”
“不大,怎么叫引水向东?”杨钊淡淡道,“严挺之不是要查吗?给他找点更有‘价值’的方向。漕粮、河南尹、甚至…可能牵连到更上面的户部、漕司。这潭水越深,底下的大鱼才可能被惊动,我们这种小虾米,才安全。”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备一份厚礼,以恭贺‘洛阳商市即将焕新’的名义,送给新近成立、由严挺之兼管的‘市易司’副使。礼要轻(不能落贿赂口实),但心意要到,祝贺文书要写得漂亮,体现我等商贾对朝廷整顿市面、保障公平的‘殷切期盼’。”
伙计若有所思地点头:“明白,这是表态,也是…观察严挺之及其属下反应。”
“去吧。”杨钊挥挥手。待伙计离开,他独自站在窗前,脸上精明市侩的表情渐渐褪去,露出一丝深沉的思虑。长安的指令很明确:制造混乱,牵制严挺之和皇帝的精力,为江南、北地乃至朝堂的斗争创造空间和机会。但具体如何做,分寸如何拿捏,既能完成任务,又能保全自身甚至攫取利益,就是他的本事了。
他想起远在蜀中那个日渐骄纵、却总在信里抱怨王府用度不足的堂妹。或许…是该找机会,往长安那位王爷府里,也递递话了。多条路,总是好的。
**地点:**洛阳巡检使衙门。
严挺之看着仵作敷衍了事的“急病暴卒”结状,面色铁青。张道士死得蹊跷,几乎明摆着是灭口。河南尹那边送来的公文倒是客气,表示“深为憾惜,己责成牢头疏失”,并提出可协助缉拿“可能存在的投毒凶犯”。
“协助?”严挺之将公文掷于案上,“人死在他的牢里,线索断在他的地盘,现在来说协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皇帝密旨让他留意河南尹,如今看来,此人绝不仅仅是“消极配合”,很可能己深涉其中,甚至是灭口的执行者或纵容者。
“使君,”一名亲信队正进来禀报,“市井有新流言,说陈记粮栈被烧是因为藏有能揭露漕粮巨额亏空的真账册,涉及户部和转运司的大人物,所以被灭口毁证。”
严挺之眼神一凝:“流言源头?”
“查过了,几个茶肆酒馆传开的,最初说的人像是偶然听到两个外地客商闲聊,但客商模样无人记得清。传播很快,现在不少士子商贾都在议论。”
“这是在把火往漕运、往朝廷更高处引。”严挺之冷笑,“想搅浑水,让我知难而退,或者去碰更硬的钉子。”他沉思片刻,“将计就计。加派人手,明查‘漕粮亏空’流言,大张旗鼓地去相关衙署‘调阅旧档’,询问相关人员。动静越大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