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寅时三刻。
洛阳,西市脚店二楼那间客房里,杨钊猛地睁开眼。不是被惊醒,而是一夜未眠的疲惫与紧张,让他在这个时辰自动醒来。窗外还是墨黑一片,只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单调地敲击着沉寂的夜色。
申时……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时间。离约定接头还有六个时辰。
他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检查了一遍怀里的东西:碎银还剩一两多,几枚铜钱,还有昨日买来的那张吐蕃红皮。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连防身的短刃,也在“越狱”时被“收缴”了。
他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道缝隙。街对面,那个“乞丐”还在,蜷缩在墙角,仿佛冻僵了。但杨钊知道,那双眼睛一定睁着。
严挺之的人看得这么紧,他赴约时,这些人会不会跟得太近,打草惊蛇?或者,严挺之会不会根本不在乎他的生死,只把他当个探路的石子,用完即弃?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到如今,怕也没用。他必须赌,赌严挺之还需要他这条线,赌对方(康八那边)也对他还有兴趣。
他回到炕边坐下,开始回忆昨日在王记皮货铺的每一个细节:掌柜的精瘦,眼神精明;驼背老者双手粗糙,指甲缝里有硝皮的痕迹;铺子里的气味、摆设、甚至那卷红皮的触感……他要把这些都刻在脑子里。腊月二十八申时,再去一次,或许就能见到正主,或许就能钓到大鱼——也或许,就是他的死期。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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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扬州,城西常平盐场一期工地。
晨雾还未散尽,工地己经喧闹起来。数百名民夫在划定的区域内劳作,挖土的、搬石的、夯地基的,号子声、铁锹碰撞声、监工粗粝的吆喝声,混杂着运河飘来的湿气,在初露的晨光中蒸腾。
工地中央,一座巨大的土窑己经垒起了半人高的基座。这是盐场最关键的设施之一——煎盐的盐灶。按照规划,这里将建造二十座大型盐灶,采用改进的“连环灶”技术,以提高效率和燃料利用率。此刻,泥瓦匠们正围着第一座盐灶的基座忙碌,将搅拌好的黄泥和碎草一层层糊上,再用木板拍实。
转运使衙门的吴参军和几名小吏,在工地上来回巡视,不时停下来查看进度,或呵斥偷懒的民夫。宇文融也早早到了,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袍,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忙碌的景象。
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那些被盐商“举荐”或主动承揽了物料供应的工匠和商人身上。这些人看起来都很卖力,提供的青砖、木料、石灰质量也似乎不错。但宇文融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宇文中丞,”吴参军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您看,这进度比预想的还快!照这样,不出五日,第一座盐灶就能封顶试火!”
“嗯。”宇文融不置可否,“砖瓦、木料,都查验过了?”
“查过了,都是上等货,价格也公道。”吴参军压低声音,“陈延祚那边派来的几个管事,还主动提出可以帮咱们招募有经验的灶工,工钱他们可以垫付一部分……”
“不要。”宇文融打断他,“灶工,我们自己招。从楚州、杭州那些旧盐场,找那些世代煮盐、但被盐商盘剥得厉害的灶户。工钱给足,伙食管好,告诉他们,这是朝廷的盐场,不姓陈,也不姓周。”
“是,是!”吴参军连忙点头。
“还有,”宇文融目光转向远处正在搬运木料的一队民夫,“盯着点那些主动凑上来承揽活计的人。他们送来的物料,每批都要随机抽检,尤其是青砖和石灰。盐灶要经年累月受火,若砖石不实,石灰掺假,一旦出事,就是塌天大祸。”
吴参军心中一凛:“下官明白!定当加倍小心!”
宇文融不再多说,走下土堆,向工地边缘走去。那里临时搭了几个草棚,是民夫们吃饭歇息的地方。此刻还没到饭点,棚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弱民夫在烧水。
宇文融走进其中一个草棚,目光扫过堆在角落的几袋粮食和咸菜。他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糙米,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米色正常,没有霉味。
他又走到水缸边,看了看水质,清澈。
看似一切正常。但宇文融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陈延祚那些老狐狸,绝不会只玩明面上的把戏。最阴险的刀子,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