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48章 正月（第1页）

开元西年，正月初三，卯时初刻（凌晨5:15），长安，兴庆宫暖阁。

炭火彻夜未熄，李隆基和衣在御榻上假寐了片刻，眼底的倦色并未完全消退，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清明状态。营州大捷的详细战报和初步统计己在前半夜送达，此刻就摊在御案最显眼的位置。王晙的奏报条理分明，既有战场宏观描述，也有关键细节和初步伤亡统计；随附的还有赵含章、乌知义、郭子仪等将领的报功文书，以及许钦澹从满目疮痍的营州城发来的泣血陈情。

捷报是辉煌的：契丹、奚族联军主力被彻底击溃，伤亡、被俘、逃散者不计其数，李失活、李大酺仅率少数亲卫狼狈北窜，多年积蓄的军械粮草辎重损失殆尽，尤其是黑石峡一役，几乎打断了契丹一代人的脊梁。营州城巍然屹立，数万军民得保。唐军方面，伤亡虽也不轻，尤其是守城部队，但相较于取得的战果和战略意义，完全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系统的文明概率曲线，在昨夜收到捷报后便持续缓慢攀升，目前己比战前高出近3个百分点，这不仅仅是军事胜利带来的安全感，更是朝廷威望、皇帝权威、改革派信心的一次巨大提振。

然而，御案另一侧，那厚厚一叠由陈延祚“贡献”出来的“黑材料”抄录本，以及宋璟附上的、关于如何处置的请示密奏，却像一块坚冰，中和着捷报带来的热度。还有洛阳严挺之关于“隐泉山房”审讯突破的密报，也揭示出水面之下更幽暗的漩涡。

“高力士。”李隆基唤道。

“老奴在。”

“传旨：今日罢常朝。辰时正（上午8点），于太极殿召开大朝会，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诸卫将军、在京诸蕃使节，务必与会。议题：议营州大捷之功，定赏罚抚恤之制。”李隆基顿了顿，“另，召太子、张说、郭元振、李杰、崔沔、裴光庭、韦述……还有贺知章，即刻至延英殿，朕有要事相商。”

“老奴遵旨。”

辰时初刻（上午7:00），延英殿。

被召见的重臣陆续抵达，人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振奋之色。营州大捷的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高层之间己迅速传开。这是开元以来对北方强蕃最大的一次胜利，意义非凡。

李隆基端坐御案后，开门见山：“营州捷报，诸卿想必己知。今日大朝，首要便是论功行赏，以慰将士，以彰国威。张相，你掌枢机，草拟封赏方案，可有了腹稿？”

张说出列，显然早有准备：“回陛下，臣与兵部、吏部连夜议了个草案。王晙统筹全局，功推第一，当晋爵、加食邑，并赐紫金鱼袋、丹书铁券。赵含章、乌知义冲锋陷阵、出奇制胜，功勋卓著，赵可晋爵、授实职都督；乌可加镇军大将军衔，厚赐金帛。许钦澹守城有功，九死一生，当超擢重用，或可调任他镇节度，以示褒奖。其余将士，按斩获、功绩、伤亡，分等叙功，阵亡者厚加抚恤，伤者妥善救治安置。”

他顿了顿，特意提到：“另有一人，虽年轻资浅，但在此战中表现极为抢眼，先是狼头山夜袭破敌，后于黑石峡之战前成功伴攻惑敌，居功至伟。便是原幽州斥候队正、现营州互市监副使郭子仪。臣以为，此子勇毅果决，兼有谋略，实为难得将才，当破格拔擢，委以重任。”

郭子仪的名字被张说如此郑重提出，让殿中不少人微微侧目。一些消息灵通的，己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的事迹。

李隆基点点头：“张相所议甚妥。郭子仪……朕记得他。王晙、李泌的奏报中也多次提及，赞其‘胆略过人，可堪大用’。如此良材，岂能埋没？便依张相之议，将其功绩单列，厚赏超擢。具体官职……待吏部、兵部合议后呈报。”他目光转向崔沔和李杰，“封赏之事，兵部、吏部尽快拿出详细章程，务求公允，不可寒了将士之心。户部、工部，抚恤、赏赐所需钱粮、器物，优先拨付，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崔沔、李杰等人躬身应道。

“论功之后，便是罚过，以及……战后事宜。”李隆基语气转沉，“营州虽胜，然城池残破，军民伤亡惨重，亟待重建安抚。契丹、奚族虽败，其部落犹存，如何善后，以防其数年之后死灰复燃？此皆需长远之计。诸卿可有见解？”

这才是考验政治智慧的时候。贺知章难得地在军国大事上率先开口：“陛下，臣闻‘战胜而易，安民为难’。营州新遭兵燹，百姓流离，朝廷当速遣干员，携钱粮医药前往，安抚流亡，掩埋骸骨，助其重建家园，恢复生产。此乃彰显仁德、收拢民心之举。至于契丹、奚族……”他略一沉吟，“可效仿太宗旧制，遣使责其背盟之罪，令其交出此次主谋之酋长，赔偿损失，并送质子入朝。同时，择其部落中恭顺者，册封官职，分化拉拢，恩威并施，方为长久羁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