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纸纱窗透入室内的是幽微的月光,天色显然已是很深很深。他方才醒来?暂时没有更多?睡意,于是习惯性往床头摸索过去,果?然摸到了一叠衣服,凭感觉穿好?里衣和裤子?,再披上一件外衣,光着脚下床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然后震惊地发?现,谢东海原来?就坐在床对面的门边,似乎一直安安静静地观察着他。
雁不归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被看光了——毕竟他早就在谢东海面前没有任何遮掩,他的第一反应是,他哥这手隐藏气息和身形的功夫是在哪里学的?他居然在点亮灯火之前完全?没有察觉!这种敛息术他能不能学啊?
许是雁不归刹那间想?到太多?太多?,一时半会?儿没了动静,谢东海悠悠地主动开口问道:“怎么了?之前还伤到脑袋了,睡了一天一夜都不能清醒过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雁不归总算回过神来?,有些惊讶地道:“原来?我睡了一天一夜?难怪肚子?那么饿!”话音刚落,一声“咕噜噜”十分应景地在不算宽阔的房间内回荡,证明其主人所?言不虚。
谢东海眼皮微抬,朝着人投去轻轻一瞥:“饿了便先?用膳吧。”
雁不归小声地应了,当即坐到凳子?上,打开早已放在桌面的木盒,取出其中的一大碗小米粥以及两个闻起来应当是肉馅的大包子,毫不意外它们尚有余温。
刀客以一种很有效率但?又?不会?给人狼吞虎咽之感的速度飞快地将食物解决,而后才抬起头看向不知不觉坐到他身侧的谢东海,问道:“哥,杨兄现在怎样了?还有小语,你知道它到哪里去了吗?”
“你那位杨兄昨天接到飞鸽传书,说是家中长辈有急事寻他,他要先?行离开——这是他留给你的信。”谢东海说着,将一封书信推到雁不归面前,然后才提起百人语,“至于你养的那只?鹦鹉……它被我捆住嘴巴吊在外头了。”
“小语它如果?说错话不经意得罪了您,我替它向您配个不是。”雁不归没有立即在谢东海面前拆开“杨离”留下的信,而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人。
看着对方那满脸的平静,刀客有些心慌意乱地伸出双手抓住谢东海臂弯处的衣物,柔顺的布料轻若无物,他熟练地维持着不会?损坏衣服的力气轻轻地揪着左右摇了摇,小声、轻柔又?咬字清晰地道:“哥,你若是生气,都冲着我来?,别气坏了身子?。”
谢东海垂目瞄了一眼雁不归的小动作?,随后抬眼看着人不置可否地反问道:“我生气?我生什么气?”
雁不归微微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错误:“我不该不与您商量,便自作?主张地一个人跑到中原来?,并?且还拜托同门欺瞒您。”
谢东海“嗯”了一声,然后回道:“此事你之前已经提过,不必再次重复——还有呢?”
还有?雁不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时间有点没能反应过来?,除了这桩事,他还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吗?
刀客那若隐若现的僵硬感以及放空的思绪实在太好?辨认,谢东海没有多?余情绪地笑了笑,曲着微凉修长的指关节抬起眼前人的下巴,拇指指肚则是停在对方的唇珠上,轻轻按了按:“你还记得自己离开蓬莱之前做过什么事么?”
记得,太记得了……昏黄的烛光之下,雁不归双眼稍稍睁大,唇上传来?的细微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不由回想?起两年前的那一幕幕。
两年前,住在他对面宿舍的师姐回了一趟家,重返刀宗时带了一箱子?的杂书,说都是她青梅竹马亲手写?的或者收集来?的话本和绘本。师姐说这些她私藏着没用,所?以把整个箱子?放在广场上公开分享,随便哪个同门感兴趣的话便直接带走。
雁不归原本只?顾着练刀和切磋,也没有留意,是百人语陆陆续续给他先?后带了好?几本回来?,还直接丢在他床头,他这才顺手拿起翻了两页。而他这不翻还好?,一翻就翻出了问题——
第一眼看去,咦,怎么是两个小人在打架?
第二眼看去,哦,原来?是另一种妖精打架。
第三眼看去,哇,为啥那两人好?像是同性?
察觉不对的雁不归猛然“嘭”地将绘本合上,微微红着脸叮嘱小语立即将带回来?的“书”全?都放回原位。不管百人语怎么嚷嚷着它想?听故事、快给它读一读,奈何刀客“郎心如铁”、岿然不动,小鹦鹉只?好?失落地将它好?不容易叼进屋里的书全?都放回那个神秘的大箱子?。
事情好?像就这样告一段落。然而,当天晚上雁不归就做了一个梦,两个主人公之中,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他的义兄谢东海,细节之处朦朦胧胧、迷迷糊糊……然后他就被惊醒了,比往常晨起练刀的时间更早。
他做贼心虚似的悄悄地寻个角落换洗原本的裤子?和床单,回程还撞上通宵练刀的同门,好?在对方急着回去休息,被他顺利地糊弄过去了。
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梦,雁不归整天都心不在焉,和他对练的同门很快就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让他恢复过后再来?。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厚着脸皮找上了将书送出去的那名师姐。
他自然不至于上来?就把自己的梦说出去,而是提起百人语取书又?还书的前情,而后装作?不经意地询问师姐自己是否看过那都是些什么书。
师姐倒是诚实,直言她都翻过几页,知道里面尽是些讲述花式恋爱的话本,其中有男女组合,也有男男或女女组合的;有一对一的纯情故事,也有尺度极大的多?人运动;有两个人的谈情说爱,也有一个或好?几个不是人的……品类实在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