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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4页)

阿尔贝就这样抱住了爱德华,在心里对自己说,在整个战争期间,如同所有人一样,爱德华所想的只是存活下去,而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他还活着,他却只想着要快快消失。假如,那些侥幸存活者都不再有别的期望,而只想去死,这又是何等乱的一团糟啊……

事实上,阿尔贝现在能理解他了:爱德华不再有力量送自己去死了。已经结束了。如果说在第一天他就能从窗户中跳下去,那么,一切就全都解决了,在这个战地医院的院子里,忧伤与眼泪,时间,无穷无尽的未来时间,一切都完结了,但是,这个机会已经失去,他再也没有自杀的勇气了,他现在被迫着活下去。

而这是他阿尔贝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从一开始就是,一切全都是。他被压垮了,他也一样,也开始哭了起来。何等的孤独。在爱德华的生命中,阿尔贝占据着全部位置。他是他唯一的、独有的依靠。年轻人把自己的生存全都委托给了他,交代给了他,因为他既不能再自己一个人来承受它,也不能彻底地摆脱它。

阿尔贝惊骇了,震撼了。

“好,”他嘟嘟囔囔地说,“我去看看……”

他说是这么说,但他压根就没有想过其中的究竟,但是爱德华立即就抬起了头,仿佛他刚刚被电流打击了一下。这是一张几乎空洞的脸,没有鼻子,没有嘴,没有脸颊,只有一道透着疯狂热情的目光,似乎要把你看个洞穿。阿尔贝陷入了困境中。

“我去看看,”他傻乎乎地重复道,“我会想办法的。”

爱德华紧紧握住阿尔贝的手,闭上了眼睛。然后,他慢慢地把后脖子靠在了枕头上。他安静了下来,但依然痛苦嘟囔着,这让他的喉管口冒出了很多血糊糊的大泡泡。

“我会想办法的。”

“话太多”是阿尔贝生命中的一种常态。曾经有多少次,他被他的热情所裹挟,从而投入到多灾多难的行动之中。这不难知道。同样,又有多少次,他后悔没有三思而后行。通常,阿尔贝总是成为其慷慨大方、一时间魔怔的牺牲品,而他那些不合时宜的承诺向来只是针对一些小事情。而今天,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事关一个人的生死。

阿尔贝抚摩着爱德华的双手,瞧着他,试图安慰他。

真是可怕啊,他居然回想不起来他只是简单地叫他佩里顾的那个人的脸容,那个总是笑嘻嘻、总是爱开玩笑、总是在那里画画的小伙子;他又见到的只是他的侧影和他的后背,恰恰就是113高地进攻战之前的样子,但是他的脸,他是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那一刻,佩里顾还正好就转身朝向了他,可它就是回不来了,回忆已经被今天的幻觉彻底吞噬了,这个巨大的洞,血淋淋的,让他绝望至极。

于是,他的目光落到了床单上,那个绘画本就放在那里。刚才他无法辨认的那个词,现在他完完全全地弄明白了。

“父亲。”

这个词让他陷入了一片沉思。他自己的父亲已经过世很久,留下的只有食品柜上一张泛黄的照片,但是,尽管他总是抱怨父亲去世得过早,他还是不免会猜想,要是现在他的父亲还活着,事情应该会更复杂。他很想知道,想弄明白,但是太晚了:他答应过爱德华,他会“想办法”的。阿尔贝已经不再知道他这样说是想说明什么。当他监护着他那开始熟睡的战友时,他思考了一番。

爱德华想消失,就算那样吧,但是,人们又怎么让一个活生生的士兵消失呢?阿尔贝不是中尉,他,他什么都不会。对于应该怎么做,他没有半点儿想法。是不是应该变出一个新的身份来呢?

阿尔贝并不是一个做事利落的快手,但他曾经是个会计,他很讲条理,很懂逻辑。他心想,假如爱德华想消失,那就得给他一个死去士兵的身份。来它一个掉包。

而办法,没有别的,只有一个。

人事处。格罗让下士的办公室。

阿尔贝尝试着想象如此的行为将带来的后果。他刚刚才侥幸逃脱了军事法庭的惩处,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假设他能成功的话—制作假文件,牺牲活人,复活死人。

这一次,一被逮住就该吃枪子啦。就别多想了。

爱德华精疲力竭,终于睡着了。阿尔贝朝墙上的挂钟瞥了一眼,站起身,打开了大衣柜的门。

他把手伸进爱德华的包里,把他的军人证掏了出来。

再过四分钟就是正午十二点了,还有三分钟,两分钟……阿尔贝冲了出去,贴着墙壁走上走廊,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不等答应就闯了进去。在格罗让那张堆满了文件资料的桌子上方:时钟正指向十二点差一分。

“你好。”阿尔贝说。

他装出一副很熟络的样子。但是,在大中午时分,对着一个空空的胃,他玩弄的计谋很少有成功的机会。格罗让低声嘟囔着。这一次,他究竟想干什么,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我来和您说一声‘谢谢’。”这句话让他安心。他从椅子上欠了欠身,准备合上他的花名册,但是,“谢谢”这个词,恰恰是他从战争开始以来一直就没有听到过的玩意儿。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嗨,没事儿。”

阿尔贝当即发起进攻,登上城墙,添油加醋地来了满满的一大勺:

“你提供副本这一想法……真的,非常感谢,我的伙伴今天下午就会转院。”

格罗让这才回过神来,他站起来,在满是墨水渍的裤子上擦了擦双手。这些感谢的词语尽管让他有些飘飘然,但时间毕竟已经是正午了。阿尔贝转向了进攻:

“我还要来找另外的两个战友……”

“啊……”

格罗让已经穿上了外衣。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这里,有人告诉我说,他们失踪了。而那里,又有人告诉我说,他们受伤了,被转移走了……”

“而我,我也不会知道更多了!”

格罗让从阿尔贝身前走过,走向门口。

“是在花名册中吧……”阿尔贝有些腼腆地提示道。

格罗让已经把门开得大大的了。

“吃完饭你再过来吧,”他说,“到时候我们一起来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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