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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页)

阿尔贝睁大了眼睛,那副神态就像是刚刚想出了一个什么好主意。

“假如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你去吃饭的时候自己来找!”

“啊,不行,这是有命令的,我不能!”

他推着阿尔贝出了门,又锁上了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阿尔贝是个多余人。他说了声“谢谢,一会儿见”,就沿着走廊走了。爱德华应该会在一个小时或两个小时后被转走,阿尔贝急得直搓手,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的无能害他十分颓丧。

走了几米之后,他不无遗憾地掉转了身子。只见格罗让还站在走廊上,瞧着他远去。

阿尔贝走向了院子,那个想法开始萌芽。他又看到格罗让站在他办公室的门前,等待着……他在等什么呢?还没等找到答案,阿尔贝已经向后转身,迈开了一种他希望显得很坚定的步伐,他必须快快行动。他来到了办公室门前,但是,那边出现了一个士兵,阿尔贝有些手足无措,原来那是普拉代勒中尉,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很幸运,他立即就消失了。阿尔贝缓过神来,人们又听到另一些脚步声,很多人,还有欢笑声、叫喊声、说话声,都朝食堂而去。阿尔贝在格罗让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来,伸手往门框上一摸,摸到了钥匙,一把紧紧抓住,捅进了锁眼,转了一圈,开门,进屋,立即关上门。他背贴着房门,就像在一个炮弹坑中一样。在他的面前,是一堆堆花名册,不计其数的花名册,从地面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在银行工作时,他经常跟此类的文件归档打交道,档案上贴有粘胶的标签,还有用蓝墨水书写的代码,字迹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逐渐褪色。但是,他最终还是花费了大约二十五分钟时间,找到了他所需要的登记名册。他有些担心,那是不由自主地,他不停地瞧着房门,仿佛它随时随地就会自行打开。到时候该如何解释,他连一点儿谱都还没有呢。

当他终于查完三大本补充名册时,已经是十二点三十分了。每一本花名册上,各种字迹先后交替,各不相同,都属于管理记录,有些年头了,像这样,一个家庭的姓氏匆匆地归于灭亡,可真有些叫人发疯啊。看来,他还得花费大约二十分钟才能找到想要找的,而这,让他不由得开始犹豫起来,这才是他的性格。仿佛选择具有很重要的意义……那就选前一个吧,他心里说。他瞧了瞧时钟和房门,感觉到,这两者都改变了体积,它们已经占据了房间中的整个空间。他想到了爱德华,他还一个人待在病房中,绑在……

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四十二分了。

他的眼前,是医院的那一本已死亡却未通知家属的官兵登记簿。上面所记录的死亡名单到十月三十日为止。

维克多·布里维。生于1891年二月十二日。战死于1918年十月二十四日。无人可通报,父母所在地:第戎。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必须时时小心谨慎,处处照应周全。阿尔贝明白,跟他的战友在一起,他现在有了心灵上的负担感,不能随随便便就做任何事,也出不得一丁点儿差错。他应该把事情做得很妥帖,很有效。然而,假如他要给爱德华一个死去士兵的身份,那么,这个士兵,他本人,就应该重新活起来。而这样,他的父母就将等他回家,打听他的消息。人们就会做调查,而追溯线索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阿尔贝一想到,他和爱德华会被认定伪造并使用假证书(兴许还有其他种种他们连想都想不到的犯罪指控),而这会给他们俩带来种种可怕的后果,就不禁摇起了脑袋。

阿尔贝开始发抖。战前,他已经很容易有这一类反应,当他心中害怕时,他身子就会发抖,人们说他是在簌簌战栗。他瞧了一眼钟点,时间过得飞快,他在登记本的上方连连搓着手,翻过一页又一页。

阿尔弗雷德·杜布瓦。生于1890年九月二十四日。死于1918年十月二十五日—已婚,两个孩子,家住在圣普尔散。

我的天,怎么办呢?说到底,他什么都没有向爱德华承诺过,他只是说,“我去看看”,这样的句子,并不是一个坚定的诺言。这是……阿尔贝一边寻找着恰当的词语,一边继续翻阅着登记簿。

路易·埃夫拉尔。生于1892年六月十三日。死于1918年十月三十日。应通知人员,父母:家住图卢兹。

就这样,他并不思考得很够,他也没料到换身份这件事会这么复杂,他像一个疯子那样投入,心中充满了良好的意愿,然后……他母亲说得很对……

贡斯当·古汝。生于1891年一月十一日。死于1918年十月二十六日—已婚。家住:莫尔南。

阿尔贝抬起了眼睛。甚至连时钟都在跟他作对,它加快了节奏,不可能办到的,已经一点钟了,两滴豆大的汗珠落在了登记本上。他寻找一张吸墨纸,瞧了瞧房门,没有吸墨纸,他翻过一页。门就要开了,他该说些什么呢?

突然,他眼前一亮。

欧仁·拉里维埃尔。生于1893年十一月一日。死于1918年十月三十日,在他生日的前一天。欧仁二十五岁,或几乎满二十五周岁。须通知:公共救济局。

对于阿尔贝,这是个奇迹。没有父母,只有行政部门,几乎就等于无人过问。

刚才,阿尔贝看到了装有军人证的盒子,他需要几分钟,就能拿到拉里维埃尔的那个证件,归档还不算太乱。已经十三点零五分了。格罗让应该正吃得欢实,嘴油肚饱呢,他可是从不会亏了自己的嘴的。千万别掉链子,他在十三点三十分之前是不会离开食堂的。尽管如此,还是得加紧干。

跟证件别在一起的,是拉里维埃尔的半边身份牌,另一半应该留在了遗体上。或许,它已经被钉在了墓地的十字架上。这都不要紧。欧仁·拉里维埃尔的照片显示出一个平平常常的年轻小伙子,完全是那样的一种普通脸,假如把他下颚以下部分都拿掉的话,那就没有人还能认出来。阿尔贝把证件塞进他的衣兜。他还顺手拿走了另外的两个,放进了他的另一个衣兜。丢失了一个证件,那是一次事故,而弄丢了好几个,那可就是乱套了,更有军队的味道,事情只会落得个更好。他从容不迫地翻开第二个登记簿,打开墨水瓶,拿起羽毛笔,深吸一口气,以止住颤抖,他写下“爱德华·佩里顾”(他瞧了瞧他的出生日期,又补上了他的军人编号),然后写上:“战死于1918年十一月二日。”他把爱德华的证件放进那个阵亡人员的盒子里。在它上面。还有半边身份牌,牌上写有他的身份与编号。一两个星期之后,他的家中就会接到通知,得知一个儿子,一个兄弟,已经战死于沙场。这样的印刷物到处都适用,只须加上死者的姓名就成,很容易,很方便。即便是在混乱不堪的战争中,行政机构也总是会运作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十三点十五分了。

剩下要做的就将更快了。他看过格罗让的工作,知道哪里能找到那些存根簿。他确认了:就在正在处理的那个本子上,涉及爱德华转院的文件副本是最近才办理的。阿尔贝从一大堆文件资料底下拿出一个空白本子。没有人会去证实文件编号的。在人们发现底下那个本子缺少了一页单子之前,战争早就结束了,人们甚至都有时间打一场新的战争了。他三下两下地就开具了一份让士兵欧仁·拉里维埃尔转院的正式文件。等他盖完了最后的一记章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是汗流浃背,浑身湿透了。

他迅速地整理好所有的登记簿,扫视了一遍整个房间,确认并没有落下任何东西,然后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听了听,没有任何声音,除了远处。他出了门,锁上了锁,把钥匙放回到门楣上,擦着墙根走掉了。

爱德华·佩里顾刚刚为了法国战死了。

而欧仁·拉里维埃尔,从死人堆里复活了,从此开始一段值得回忆的漫长人生路。

爱德华呼吸困难,在**辗转反侧,若不是手腕和脚踝都被绑住了,他说不定会从床的一端滚到另一端呢。阿尔贝摁住他的肩膀、双手,不停地跟他说话。他跟他讲述。你叫欧仁,我希望这名字能让你喜欢,因为店铺里只有这个能卖给你了。但是,为了让他开心,让他……阿尔贝还是很好奇,他想知道以后爱德华要是想笑的话怎么办。

救护车,终于来了。

阿尔贝立即就明白了,一辆卡车喷着浓浓的黑烟,停到了院子里。没有时间把爱德华捆起来了,阿尔贝跑到门前,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来,叫唤着不远处的一个男护士,而那护士,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正四处询问,不知道该跟谁打交道。

小伙子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开车的同事也过来跟他们会合了。他们抬着一副担架,担架的帆布卷在木头的把柄上,然后,他们步履沉重地上了楼,跟着阿尔贝走在走廊中。

“我先跟你们打个招呼,”阿尔贝说,“那里头的臭味可不好闻。”

那个担架员,壮实一些的那个,耸了耸肩膀,都已经习惯了。他打开了门。

“确实是……”他说。

没错,即便是阿尔贝,只要他离开一会儿后再回来,腐烂的臭味依然会让他的喉咙发堵。

他们把担架放到地上。那个胖子指挥着,把手中的单子放到了床头,绕着床走了一圈。他们没有耽搁,一个抓住病人的双脚,一个抓住脑袋,说了声“数到三”……

“一。”他们抓稳爱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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