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走。”他终于说。
“你确定吗?”司机问道,他开始有了疑问。
“是的,我确定,”阿尔贝说,“就从这里走。”
他们继续很小声地说话,就像是在参加一场什么典礼。
“您赶紧一点儿好不好,我的老兄!”上尉发火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地方。
在十字架上,有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道:爱德华·佩里顾。
男人们后退,让开位置,佩里顾小姐走上前来。她悄声哭着。司机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铁锨,跑去警戒了。夜色中,他们只能勉强猜想一二。只能看到那姑娘纤弱的身影。在她身后,他们都恭恭敬敬地低下脑袋,但上尉环顾着四周,有些不安。这一情景让人实在有些不太舒服。阿尔贝主动走上前去。他伸出手,很亲切地搭在玛德莱娜·佩里顾的肩膀上,她转身过来,瞧着他,她明白了,后退了一步。军官递给阿尔贝一把铁锨,自己则拿起第二把铁锨,年轻女郎赶紧闪在一边。他们挖了起来。
这里的泥土是一种很黏重的土,一锨一锨挖起来很慢。由于靠近战场,掩埋时很匆忙,没时间往深里挖,尸体大都不会埋得很深,有时候,甚至浅得第二天就会被老鼠发现,刨得露出来。应该不需要挖太多时间,就能找到一点什么出来。阿尔贝很紧张,害怕到了极点,频频地停下来侧耳细听,他注意到佩里顾小姐就在那里,在一棵几乎枯死的树边,身子挺得笔直,看来她也很紧张。她吸了一支卷烟,有点儿神经质。这让阿尔贝很吃惊,一个她那样的女人居然会抽烟。普拉代勒也朝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催促道:“快点儿,我的老兄,我们可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于是,大伙儿又忙活起来。
让人碍手碍脚的是,你挖掘的时候不能碰到正好就在底下的尸体。一锨一锨的泥土挖出来后都堆在雨布上。这具尸体,他们要拿它做什么呢,佩里顾家的人?阿尔贝心里想。再埋到他们家的花园里去吗?深夜里,像现在这样?
他停了下来。
“好极了!”上尉探下身子,吹了一声口哨。
这句话,他说得很小声,他可不愿意让年轻女子听到。尸体的一部分露了出来,不过很难辨认那到底是什么。最后的那几锨挖得很谨慎,必须小心兜着底,以防对尸体有任何损坏。
阿尔贝干得很仔细。普拉代勒有些不耐烦。
“赶紧地,别磨蹭了,”他低声提醒道,“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快点儿!”
铁锨钩破了用来做裹尸布的军大衣,立即,一股恶臭味扑鼻而来。上尉马上就转开了身子。
阿尔贝也一样,向后退了一步,然而,这气味,尸体腐烂的气味,他在整个战争期间闻到过多次,尤其是当他担任担架员的时候。更不用说,还有他跟爱德华一起住院的时候!突然,他又一次想到了他……阿尔贝抬起头,瞧了瞧年轻女郎,她虽然站得很远,还是拿一块手帕捂住了鼻子。亏她还是爱她弟弟的呢!他心里想。普拉代勒突然一把推开他,离开了坑洞。
他迈了一大步,就来到了小姐的身边,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身子一转,就背朝向了坟墓。阿尔贝独自一人留在坟坑中,闻着尸体的臭气。年轻女郎拼命抵抗着,使劲摇着头,她想靠近。阿尔贝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有些麻木,位于上方的普拉代勒高高的身影,让他回想起了那么多的事情。再一次如此置身于一个坑洞之中,尽管这坑是那么浅,尽管寒冷的空气下落到了坑中,焦虑的心境还是让他流汗不止,因为,他在坑洞中,而上尉就在上方,叉着腿,那整整一段昔日的故事顿时涌到了他的喉咙口,他觉得有人将把他覆盖、埋葬,他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但是,他又想起了他的战友,想到了他的爱德华,于是,他强迫自己低下身去,继续干他的活儿。
这样的事,确实让你糟心。他小心翼翼地用铁锨的尖端来刮擦。泥土黏黏糊糊的,并不太有利于有机体的风化分解,而且尸体被很严实地裹在了军大衣中,这一切延缓了腐烂的进程。布料跟黏性的泥土紧紧粘在一起,死尸的腰身出现了,肋部稍稍有些泛黄,有几块腐烂的皮肤已经发黑,上面爬满了蛆,因为,对那些蛆虫而言,这里还真的有好吃的。
一声叫喊,来自上方。阿尔贝抬起头来。年轻女郎抽泣着。上尉在一旁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但是,就在她肩膀之上,他朝阿尔贝做了一个表示生气的手势,赶紧干您的活儿,您还等待什么呢?
阿尔贝扔下铁锨,爬出坑洞,开始跑了起来。他的心碎得像果酱一般软弱无力,这一切,让他心潮如此地翻滚,这个死去的可怜士兵,这个拿着别人的苦难做交易的司机,还有这个上尉,人们看得很清楚,会把随便任何一具尸体塞进棺材里,只要早早了事就成……而真正的爱德华,则完全破了相,躺在医院的病**,像一具尸体那样散发出恶臭的气味。当人们想到这个时,就会觉得很丧气,就这样被击垮,走向一种同样的厄运。
看到他来到跟前,司机长叹一口气,轻松了下来。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掀起了卡车的篷布,抓住一个铁钩子,钩住了放在车斗最尽头的棺材的把手,使劲地把它拉过来。司机在前,阿尔贝在后,两人抬着棺材开始走向墓地。
司机走得太快,这让阿尔贝有一点喘不上气来,显然,这家伙习惯于快步走,而他呢,则一溜小跑地勉强跟在后面,有好几次,他差点儿要松手,差点儿要摔倒在地。好不容易,他们终于来到了坟坑前。从这里,散发出极其可怕的恶臭味。
这是一口漂亮的橡木棺材,带有几个镀金的把手,棺盖上还镶嵌有一个铸铁的十字。事情真有点儿古怪,一个墓地,虽然是一个用来放置棺材的地方,但是这一口棺材却是太豪华了,显得跟眼前的这一地方格格不入。在战争中,这可不是人们通常能见到的一类物件,那应该是为死在**的资产者而备的,而不是为那些被捅破了肚子的无名年轻人。阿尔贝来不及完成他这一番漂亮的哲理思索。在他的周围,人们全都匆匆地取消了这样的思索。
他们打开了棺材盖,把盖子放在一边。
司机一步就跨入了安放有尸体的深坑中,他弯下身子,伸手抓起裹着尸体的军大衣的角落,使了个眼神过来,示意他需要帮忙。这一切显然指向着阿尔贝,除了他还有谁呢?阿尔贝向前一迈步,跟着也跳下了坟坑,他的焦虑立即涌上了脑子;从他整个身体的动作举止上可以看出来,他有点儿惊慌失措,因为司机正朝他喊道:
“我说,你行不行啊?”
他们一起弯下腰,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朝他们扑面而来,他们一起抓住军大衣,使劲,一晃,两晃,嗨—哟!上去!他们一下子就把尸体抛到了半空,落在坟墓边上。只听见传来一记可怕的扑通声。他们扔上去的那东西,不算太重啊。存留下来的,仅仅是一个孩童的重量。
司机立即就爬出了坑,阿尔贝则很欣慰地亦步亦趋,紧跟其后。然后,两个人再次各自拎住军大衣的一角,使劲一晃,就把一切扔进了棺材里,这一次,发出的响声更加沉闷了。这一切刚刚完成,司机就放上了棺材盖。坟坑里兴许还剩留了几根骨头,是刚才干活儿时不留神遗落下的,但是,顾不上那么多了。不管怎么说,司机和上尉显然认为,就他们的这一番活儿,就他们对待尸体的这一态度,他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阿尔贝目光四下里一扫,发现佩里顾小姐已经上了汽车,她刚才经历的那一切实在太艰难了,你还能期望她怎么做呢?她兄弟早已成为爬满了蛆的一串串腐肉了。
他们将不在这里钉上棺材板,那会发出太大的声音,等上路之后再说吧。眼下,司机只是用两条宽宽的帆布带把棺材连同棺盖系紧,以防腐臭味过多地散发到卡车里。他们迅速调转方向。阿尔贝一个人留在了后面,另外两个人都在前面。其间,上尉点燃了一支香烟,静静地吸着。阿尔贝已经累垮了,尤其是腰,又酸又疼。
把棺材抬上卡车的时候,司机跟上尉在前头,阿尔贝始终留在后面,无疑,他的位置就在后面,他们一起抬,嗨—哟!又一次,他们把这棺材推到车斗的尽头,棺材底磨蹭着铁皮做的车板,发出很大的响声,但已经结束了,他们不再拖动了。在他们后面,小轿车隆隆地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