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十一月10
亨利·奥尔奈-普拉代勒安坐在一把宽大的皮面扶手椅中,漫不经心地把右腿搁到椅子的扶手上,一手举着一大杯颇有些年头的白兰地,在灯光底下慢慢地转动。他带着一种故意假装的超脱,聆听人们的谈话,刻意显现出他是一个“懂行的家伙”。他很喜欢此类多少有些随意的表达。假如他的言行只关乎他一个人的话,他甚至会变得粗俗不堪,会当着一大群无法感到自己被激怒的人的面,从容不迫地说粗话,并从中体验一种真正的乐趣。
要做到这一点,他还缺少五百万法郎。
有了这五百万,他兴许就能彻底沉湎于一种奢侈的生活了。
普拉代勒每星期要到赛马俱乐部来三次。并不是因为这地方特别能让他开心—相比较于他的期望,他觉得这里的水平很令他失望—而是因为,它构成了他社会地位上升的一种象征,对此,他会不厌其烦地赞赏再赞赏。水晶吊灯、呢绒帷幔、挂毯地毯、镀金饰品、服务人员刻意显出的矫揉造作的尊严,还有数额高得令人惊愕的年费,这一切都让他感觉到一种满足,而结交名流显贵的无数机会,则使得这一满足感倍增。他是四个月之前进入这家俱乐部的,此事还差一点没能成,因为赛马俱乐部的头面人物对他颇有些提防。但是,若是必须婉拒所有新贵加入俱乐部的话,那么,经过最近几年的战争大屠杀,俱乐部就将成为空****的中央大厅。此外,普拉代勒拥有某些靠山,那是人们很难绕过去的,首先得数他的岳父大人,对他的任何要求,人们是根本无法拒绝的。此外,还要加上他跟菲尔迪南的关系,此人是莫里厄将军的孙子,尽管他只是一个社会等级很低的小青年,而且多少有些颓废没落,但是他集结了整整的一个社会关系网。扔掉一个环节就等于抛弃整整一条链子,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了人脉,有时候会导致你受困于那些事情……至少,他奥尔奈-普拉代勒,是有一个名分的人。有一种心狠手辣的性格,但毕竟出身于贵族。因此,最终,他被人们接受了。再说,俱乐部的执行主席德·拉罗什富科先生认为,这个高个子年轻人用冲锋的步子穿越大厅,像一股永恒不息的风,对整体景观来说也没那么不堪。他的那种高傲自大充分印证了一句格言:一个征服者总有某种丑陋面[1]。因此,尽管相当庸俗,但是,还是一个英雄。就如同人们需要有漂亮女人那样,在一个美好的社会阶层中,人们总是需要有那么几个英雄的。而在那样一个时代,人们很难找到在他这年纪还不缺胳膊不缺腿的人,而像他那样的人就已经相当能装点门面了。
迄今为止,奥尔奈-普拉代勒只是在一味吹嘘自己在大战中的表现。甫一退伍,他便投身于军用存储物资的回收与贩卖。几百辆法国和美国的军车,种种发动机,种种拖车,几千吨的木材,还有布料、雨布、工具、五金制品、小零件,都是国家不再使用,并需要处理掉的。普拉代勒购买了一整批这样的装备,然后转卖给铁路公司、运输公司、农业企业。由于这些存储领域的看管防护存在着极其严重的漏洞,他从中赢得的利润十分可观,只要稍稍给一点酒钱小费之类的好处费,你当场就能用买一辆卡车的钱拿到三辆,用两吨货物的钱换得五吨。
莫里厄将军的关照,还有他自身民族英雄的身份,为奥尔奈-普拉代勒打开了一道道方便之门,而他在全国老战士联盟—它通过帮助政府粉碎最近的好几次工人罢工,而显现出了它的用处—中所起的作用,则为他带来了很多额外的好处。全靠了这一切,他已经拥有了处理库存物资的重要市场,得以成功卖掉军需物资,并买下几万法郎的债券,而把这些债券卖掉后,他就将拥有几十万法郎的利润。
“你好,老兄!”
来者是雷翁·雅尔丹-波利厄。一个有身份的人,但生来个子矮小,比常人要矮十厘米左右,其实,这一点说来既可以算很少,也可以算很多,对他而言,实在很要命,他认出了对方,便匆匆朝他走来。
“你好,亨利。”他回答道,微微晃了晃肩膀,他以为这样一来会让他显得稍稍高大一点儿。
对于雅尔丹-波利厄,能有权直呼奥尔奈-普拉代勒的名字,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为了这一点,他简直可以出卖父母双亲,说来,他也确实曾经这样做过。他装模作样地学着别人的腔调,以为自己就跟别人一样了,亨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朝他伸出一只软绵绵的手,接着,他用一种低沉而又紧张的嗓音问道:
“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雅尔丹-波利厄回答道,“一点风声都没放出来。”
普拉代勒抬了一下眉头,略略有些不适,他特别擅长抓住小人物的心理,根本不用听什么言谈,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知道,”雅尔丹-波利厄连连道歉,“我知道……”
普拉代勒已经非常不耐烦了。
早在几个月之前,国家就已做出决定,授权一些私人企业去挖掘埋葬在战场附近的阵亡军人的遗骨,有关部门的法令倡导“建造数量尽可能少的但容量尽可能大的墓地”,该计划的目的就是把那些相对零散的遗体集中到大型的军人公墓中。因为到处都有军人墓地,到处都埋有士兵尸体。一些即兴修建的墓地就在离战场仅仅几公里的地方,有的甚至离前线只有几百米距离。有些建有坟茔的土地现在必须恢复农业耕作。早在好几年前,差不多从战争一开始起,就有阵亡者的家庭要求到他们为国牺牲的孩子墓前致哀。这一番对坟地的重新整合,并不排除将来有一天向那些提出要求的家庭归还他们为国牺牲的孩子的尸骨,但政府还是希望,在那些巨大的陵园中,已故的英雄们能够安息“在他们为国捐躯的战友身边”,由此,也能够安抚阵亡者家属热切的悼念之心。此外,这样做也能避免一家一户地单独运送遗体,从而再次减轻国家财政的负担,并且,转送尸体往往会带来公共卫生方面的问题,这也是一件真正伤脑筋的事,单单运输的费用就是一大笔钱了,而只要战败的德国迟迟不肯赔款的话,国库几乎始终空空如也。
集中整合为国牺牲的士兵的遗体,这一倡导公民道德与爱国意识的巨大工程,如人们期望的那样,连接起了整整一条有利可图的产业链,有好几十万的棺材要制作,因为大部分阵亡者当初直接就埋在了泥土中,有的也仅仅只用军大衣简单地裹了裹。有几十万具遗骸要用铁锨来挖出(有文件明确规定,必须尽可能小心谨慎地做到这一点),同样数量的尸体要装进棺材,用卡车运输到出发的火车站,同样数量的重埋移葬要在目的地陵园中来做……
如果说,普拉代勒赢得了这一市场的一部分,那么,他手下的中国劳工们就将挖掘几千具尸体,而每具尸体的挖掘只需花费几个生丁的成本,他的车子将运载几千具腐烂的遗骸,他的塞内加尔劳工将把这一切埋进修建得整齐划一的墓地中,而每一座坟上都会有一个价钱很贵的漂亮十字架。而他通过这一切的一切赚得的钱,足够他在不到三年时间里彻底重建他在拉萨勒维耶的家业了,而它也确实是一个要命的无底洞。
算起来,每具尸体的移葬价格是八十法郎,而实际上的成本只是二十五法郎左右,普拉代勒希望能够由此净赚二百五十万。
此外,假如部里头还有一些双方自愿的订单,那么,即便刨去一些小小的贿赂费用,还是能够赚取差不多五百万。
好一笔千载难逢的世纪大生意。对于商业贸易,战争确实提供了很多好处,即便在战后,也是如此。
雅尔丹-波利厄的父亲是国会议会的议员,他消息很灵通,通过他,普拉代勒干什么都能提前一步行动。从大规模的士兵复员工作展开以来,他就创建了普拉代勒股份公司。雅尔丹-波利厄和莫里厄家的孙子每个人都为公司入股了五万法郎,同时还带来他们宝贵的社会关系,普拉代勒个人投资了四十万。这样,他成了老板。如此,能获得百分之八十的利润。
那一天,公开合同的招标委员会召开了投标大会,整整讨论了十四个小时。靠了他的积极介入,外加十五万法郎的贿赂,普拉代勒已经把委员会给彻底搞定了:三人委员会必须从不同的竞标者中断然做出选择,必须公正不偏地做出决定,结果,三个委员中有两个被普拉代勒收买,合穿了同一条裤子,他们应该会认定,普拉代勒股份公司出的价钱最合理,它出具的摆放在殡仪公司货柜中的棺材样本最符合要求,既维护了为国捐躯的法国士兵的尊严,又充分考虑到了国家财政的实际情况。有鉴于此,普拉代勒应该看到了自己在诸多方面遥遥领先,假如一切顺利的话,会有十来个小项领先,兴许还更多。
“部里可有什么消息?”
雅尔丹-波利厄窄窄的脸上绽开了一丝宽宽的微笑,他回答说:
“事情已经十拿九稳了!”
“是的,这个,我知道,”普拉代勒吐露道,稍稍有些厌烦,“问题是,什么时候呢?”
他的担忧并不仅仅跟招标委员会的讨论有关。统一负责户籍事务、财产继承、军人墓地的那个处室隶属于战争抚恤部,在紧急情况下,或者在它认为必须的情况下,部里授权该处室来负责各方都能达成一致的市场行为。此时,便无须通过一种竞争来解决问题。而在这一情况下,一种真正的垄断形式便会向普拉代勒股份公司敞开怀抱,它就基本上能做到它所希望要的,每一具尸体一百三十法郎的价……
普拉代勒装出上流社会精英在最紧张的情况下也会有的那种冷漠神态,但实际上,他的神经质让他几乎都快要疯了。很可惜,对他提出的问题,雅尔丹-波利厄暂时还没有什么答案。他的微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不知道……”
他面色苍白。普拉代勒移开了目光,这是要打发他走。雅尔丹波利厄赶紧撤退,假装认出了赛马俱乐部的一个成员,可怜兮兮地赶紧跑向宽敞大厅的另一头。普拉代勒看着他远去,这家伙,鞋后跟分明垫了什么东西。假如他不因自己个子矮而自惭形秽就好了,他本来会是一个聪明人,而眼下,他的自卑情结让他彻底丧失了冷静,真的太可惜了。普拉代勒在自己的计划中拉拢他,看中的可不是这一品质。雅尔丹-波利厄有两大弥足珍贵的价值:一个当议员的父亲,一个身无分文(要不然,谁会愿意嫁给一个如此的小矮个!)却美妙动人的未婚妻,这是一个褐发女郎,有一张美丽的小嘴,再过几个月,雅尔丹-波利厄就要娶她为妻了。在第一次见面介绍认识时,普拉代勒就感觉这个姑娘忍辱负重,默默地承受着这一联姻,她知道这桩婚姻要以她的美貌为代价,她能赢得种种好处。这一类女人的付出是需要回报的,看到她在雅尔丹-波利厄家的客厅中走动的样子—对这一切,普拉代勒的目光从来就不会出错,他心里说,这就像他在挑选赛马那样,从来不会看错眼—他敢打赌,她应该是很会做人的,甚至都不会期待什么婚礼仪式。
普拉代勒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杯白兰地,心中无数次地盘算该采取什么样的计策。
要制作如此大量的棺材,就得把生意转包给很多的专门公司,而这个,却是被跟官方签订的契约所严厉禁止的。但是,假如一切全都正常进展的话,那就没有什么人会来细查。因为,为了利益,所有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重要的是—在这一点上,大家的观点完全一致—在一个适当的期限内,让国家拥有数量虽不多却容量很大的漂亮墓地,得以让每一个人都能把这场战争最终归类到种种糟糕的记忆中去。
而普拉代勒,除此之外,还将赢得权利,得以举起他的那杯白兰地,并在赛马俱乐部的大厅中肆无忌惮地打嗝,而不会有任何人觉得此举有什么可指责的。
他一直在那里苦苦思索,竟没有看到他的岳父走了进来。只是突如其来的一阵鸦雀无声,才让他感到自己犯了一个小小的过失,那是一种如同被裹进了棉花包一般的死寂,让人不寒而栗,恰如主教进入了大教堂。等他明白过来,已经为时晚矣。老人家来到时,你还停留在这一懒散的状态中,真的是一种大不恭的行为,实属不可原谅。而要过于快速地改变态度,则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了自己的从属关系。总之,左右都是糟糕的结果,怎么选择都不妥。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刺激他人,普拉代勒宁可自取烦恼,在他看来,这样做似乎代价最小。于是,他往后挪了挪屁股,尽可能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同时还掸了掸肩膀上一粒看不见的灰尘。他把原本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脚放下,滑到地面,身子在扶手椅中挺起来,装出一副好脸色,同时在他那张复仇的清单中默默地记录下这一情境。
佩里顾先生迈着一种缓慢而又温厚的脚步,走进了赛马俱乐部的大厅。他假装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他女婿的举止,就把这一举动归类到了欠下债务终须一还的行列。他从一张张桌子之间穿过,不时地伸出一只仁慈君王般的软绵绵的手,同时,以一种总督大人的高贵口气,随口叫出在场之人的名字:“你好,亲爱的朋友巴朗热。啊,弗拉皮耶,您也在这里。晚上好,戈达尔,还拼命展现自己特有的幽默感,但是……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这不是帕拉梅德·德·夏维涅吗?”走到亨利身边的时候,他仅仅微微低了一下眼皮,带着一种心领神会的神态,像一个神秘莫测的斯芬克斯,然后,继续他在客厅中的穿行,一直来到壁炉边上才停下,他伸出两只分得很开的手,显出一种极其夸张的满足感。
他转过身来,看到了女婿的后背。这姿势明显是故意摆出来的。被人如此地从背后观察,应该是很不舒服的。而人们看到这两个人彼此较劲的样子,会很容易猜到,两个男人正在下的这盘棋才刚刚开局,之后一定会波澜起伏,好戏连台。
他们之间,嫌恶之情向来是自发的、平静的,而且几乎是安宁的。那是一种源远流长的敌视。一开始,佩里顾就立即嗅出,普拉代勒身上有一种荒**无耻的恶棍味道,但是,他抵挡不住女儿玛德莱娜对此人的迷恋。对此,没有任何人说什么,但是,只须花一秒时间察看两个人在一起的情景,人们便会明白,亨利很讨她的开心,而她也不会停留在这一步,这个男人,她是要的,她是死死地要定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