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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十一月 10(第2页)

佩里顾先生很爱他的女儿,当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爱着,他从来就不太感情外露,只要她不是那么傻乎乎地一味沉迷于对亨利·奥尔奈-普拉代勒的狂恋,那么,知道她很幸福,他也就感到幸福了。出身于豪富家庭,时时养尊处优的玛德莱娜·佩里顾,向来就是一些浪**公子垂涎三尺的追求对象,尽管她长得只是稍稍说得过去,还是有很多男子迫不及待地来向她献殷勤。她可并不傻,只是性子火暴,容易发怒,像她已故的母亲,总之,这是一个很有性格的女人,不是那类能轻易得手,能向**让步的人。还在战前,她就早早识破了那些人的真面目,这些野心勃勃的小人,发现她从正面看上去很是一般,但从嫁妆那一面看上去非常漂亮[2]。她以一种相当有效而又隐秘的方式让他们打消了念头。三番五次地有人前来求婚让她心中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太多的信心,因为,当战争爆发的时候,她才二十五岁,而当战争随着她的弟弟阵亡而告结束时,她也才三十岁,当然,弟弟之死对她是个可怕的打击,就在这一阶段,她觉得自己开始变老了。这一点兴许能够解释那一点。她在三月份遇识了亨利·奥尔奈-普拉代勒,七月份就嫁给了他。

男人们实在看不出来,这个亨利,他究竟有什么神奇的地方,竟可以激得佩里顾大小姐如此心急难熬,他这个人倒是不错,这一点我们也认可,但是……这是男人们的看法。因为,女人们,她们可是抓得很紧的。她们瞧着这副如此俊朗的容貌、这波浪般卷曲的头发、这明亮的眼睛、这宽阔的肩膀,还有这皮肤,天哪,她们明白,玛德莱娜·佩里顾当初真的很渴望品味这一切,而之后,则深深地为之心醉神迷。

佩里顾先生没有坚持他的反对意见,这是一场还没开始就已注定要失败的战役。他只是谨慎地提出他的最终底线。在资产者阶层中,这叫作婚姻契约。玛德莱娜从中没有发现什么可指责的。而那位英俊的女婿却相反,看到那份由家庭律师制订的计划书时,则很不高兴地板起了脸。两个男人彼此对视,一言不发,好谨慎的措施。玛德莱娜继续是家族中唯一的资产持有人,并成了婚后所收获的一切的共同物主。她很明白她父亲针对亨利的那些疑虑重重的保留措施,这份契约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明。当一个人拥有一份如此巨大的财产时,小心谨慎也就成了他的第二天性。她微笑着对她丈夫解释说,这不会改变什么的。而他普拉代勒,则知道,这已经改变了一切。

首先,他感觉自己受了骗,他的努力只得到了糟糕的回报。在他不少朋友的生活中,婚姻解决了他们所有的问题。不过,有时候,一段好姻缘也是很难赢得的,必须巧妙周旋,精心经营,但是,一旦成功的话,那就会带来滚滚财源,从此以后,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然而,对于他,婚姻没有改变什么。从名誉地位这方面来看,这个,没什么说的,他获得了利益,真的很辉煌。亨利本是个穷小子,现在过上了奢侈的生活(在他的个人小金库里,他很快就挪用了差不多十万法郎,并立即投到了他故乡家业的修葺上,但是,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一切都坍塌了,真的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亨利还没有发大财。同样,买卖也远没有失败。首先,因为这桩婚姻为113高地的那段给他带来些许悲伤的老故事画上了句号,就让战争场景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好了(人们以为早已忘却的一些陈年往事,有时还会一再地显现),那已经不再是一种威胁了,因为现在,他成了富人,即便只能通过委托书来实现财产转移,他也有了一个有权有势的家庭来撑腰。娶玛德莱娜·佩里顾为妻几乎让他成为无法伤及的人,真正刀枪不入。

其次,他获得了一个巨大的好处:家族的关系联络网(他是马塞尔·佩里顾的女婿、德夏奈尔先生的好友,还是普恩加莱先生、都德先生[3],以及其他众多社会名流的朋友)。而他对投资上的最初那些回报感到很满意。再过几个月,他就能够直视他未来的岳父了:他睡了他的女儿,他一手控制了他的关系网,而三年后,假如一切能按他的意愿发展下去,那么,在赛马俱乐部,他就能更加一帆风顺,而那老头儿,就进他的吸烟室抽烟去吧。

佩里顾先生从旁人口中得知了他女婿迅速致富的方式。毫无疑问,这小子显现出下手快、效率高的特点;他统领着三家公司,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就赚取了大约一百万法郎的纯利。在这一方面,他可真算得上时代的宠儿,但是佩里顾先生从心底里质疑着这一成功。太悬乎了,有很不确定的敏感问题。

好多人团团围绕在了显贵周围,成了他的客户:天下财富没有一种是缺乏奉承者的。

亨利看着他岳父忙他的事。他从中学到不少,而且暗暗钦佩不已。毫无疑问,这固执的老螃蟹真是能干。多么镇定,泰然自若。他带着一种有所选择的慷慨,提出种种意见、吩咐、推荐。周围的人都早已学会了把他的建议当作命令,把他的保留看成禁令。他是这样一类人,当他拒绝了你某一件事情时,你从来就不可能对他发火,因为留在你这里的,他随时可以从你身上拿走。

这会儿,拉布尔丹满头大汗地走进了吸烟室,手上捏着一块很大的手帕。亨利忍住了一声表示轻松下来的叹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白兰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把他拉到隔壁那个客厅。拉布尔丹在普拉代勒身旁快步紧走,来回倒腾着又粗又短的小腿,仿佛他还没有流够汗……

拉布尔丹是一个笨人,从小到大始终处在他的愚钝之中。他的愚蠢总是带有一种特别固执的形式,政治上无可争议的美德,尤其是,他的愚钝只是来自于他无法改变自己的观点,来自于想象力的一种彻底缺乏。这一愚昧可笑常常被人看作很实际、很通用。拉布尔丹各方面都很平庸,几乎总是很可笑,他属于那样一类人,无论被放在哪里,都会体现出一种忠诚,像是一头牲口,人们可以要求他做任何事。除了生来不够聪明这一点,其余都是巨大的优点。他把一切全都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的敦厚和善,他对食物的趣味,他的懦弱,他的微不足道,而尤其,还有他的贪欲好色。他根本就抵抗不住说下流话的欲望,并总是用十分贪婪的眼光来瞄看所有女人,尤其是对那些年轻的女仆,一旦她们转过身去,他就会伸手去摸她们的屁股。以前,他总爱去妓院,每周要去三次。我说“以前”,是因为他现在已经当上了区长,而他的名望也渐渐地超出了他的那个区,很多乞求者会在他当班时纷纷前来找他,他也不得不把他上班的日子增加了一倍,而他也总是能找到一两个上门服务的女郎,让他不必专门跑一趟窑子,这样他就能留在办公室里享乐,同时还能签一个字、盖一个章、发一道命令、来一次特殊接待什么的。拉布尔丹,他很幸福,这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大腹便便,裤裆饱满,总是准备着在下一张饭桌上饱餐,为下一拨屁股脱裤。他当选区长,全靠了一小撮很有影响力的人的支持,而那些人则全都乖乖地听命于佩里顾先生。

“你将被命名为招标委员会的成员。”普拉代勒有一天曾这样对他宣布说。

拉布尔丹很希望能进入这样的委员会、评委会、代表团,他从中看出一种对自身重要性的证明。他毫不怀疑,这一最新的任命应该来自于佩里顾先生本人,而老先生也一定听取了他女婿的建议。他小心翼翼地记录下他应该遵循的那些珍贵指令,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大。下达了所有这些命令后,普拉代勒指了指那一纸文件。

“您该不会给我开空头支票吧……”他说,“您也不会把它放到乐蓬马歇百货公司的玻璃橱窗中去,只让人饱饱眼福吧!”

对于拉布尔丹,这是一个噩梦的开始。一想到他会辜负使命,他就胆战心惊,夜里就睡不好觉,就会胡思乱想,一一回想起那些指令,但是,他越是重复,就越是把它们弄得一团糟,这一招标命名变成了对他的苦苦折磨,而这一委员会,则成了他最不待见的东西。

那一天,他在会议过程中耗尽了仅有的那点精力,他应该是绞尽了脑汁,费尽了口舌,最后弄得个精疲力竭。虽然精疲力竭,却很高兴,因为他很满意他完成了任务。在出租车上,他反复咀嚼着在他看来“很有分量”的那几句话,其中这一句他最为得意:“我亲爱的朋友,不是我吹牛,我想我可以这么说……”

“贡比涅,有多少?”普拉代勒立即打断了他的遐想。

客厅的门刚一关上,这个高个子年轻人不等他开口说话,就用凝定的目光看穿了他的内心。拉布尔丹想象到了一切,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也就等于他什么都没有想到,如他平常习惯的那样。

“这个嘛,嗯……”

“究竟有多少?”普拉代勒大发雷霆道。

拉布尔丹再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贡比涅……他放下了手帕,赶紧去掏他的衣兜,找到了那几张叠成四折的纸,那几张纸上,他记下了商讨后的最后结果。

“贡……比……涅……”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贡……比涅,我们来瞧瞧……”

普拉代勒早就迫不及待了,他从对方手中一把抢过纸来,转身走开了几步,目光投到了那些数字上。贡比涅一万八千口棺材,拉翁军区五千,科尔马地方六千出头,南锡和吕内维尔军区八千……至于凡尔登、亚眠、埃皮纳尔、兰斯……的数量,则还有待于确定。结果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预期。普拉代勒无法抑制自己发自内心的一丝满意的微笑,这当然也被拉布尔丹看在了眼里。

“明天上午我们还要开会讨论,”区长补了一句,“还有星期六!”

于是,他认定,说他那句话的时机终于来到了:

“瞧瞧,我亲爱的朋友……”

但就在这时,客厅门猛地一下开了,有人叫了一声:“亨利!”边上也传来了一阵喧闹,真的是人声鼎沸。

普拉代勒向前走去。

大厅的另一头,壁炉脚下,围了一群**不已的人,还有人继续从弹子房,从吸烟室,从四处飞奔着赶过去。

普拉代勒听到有人在呼叫,也赶紧朝那边跑了几步,他眉头紧锁,好奇心更多于焦虑感。

只见他岳父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壁炉架,双腿伸直在身前,双目紧闭,脸色蜡黄,他的右手紧紧抓住背心靠心口的地方,仿佛他想摘掉自己的一个器官,或者想把它保留住。“快拿嗅盐来!”一个嗓音高喊道,“快给他扇扇风!”这是另一个嗓音,俱乐部总管也闻讯赶来,招呼着让人们散开。

医生从图书室那边大步赶来,问道:“出了什么事?”他的平静给人印象深刻,人们纷纷闪开,让出位置给他,同时却伸长了脖子,只为看得更真切。布朗什大夫一面给老人把脉,一面问道:

“我说,佩里顾,您到底哪里不舒服?”

然后,转过头来,悄悄地对普拉代勒说:

“我的老弟,赶紧叫一辆车来,情况很严重。”

普拉代勒快速跑了出去。

老天啊,这是怎样的一天啊!

他岳父即将枪口朝左[4]一命归天的那一天,也是他成为百万富翁的那一天。

这样好的运气,简直叫人无法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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