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佩里顾一家的邀请一直困扰着阿尔贝。本来,改换身份这件事就已让他真正地永远寝食不安了,他常常梦见警察前来找到他,逮捕他,把他投进监牢。而他一旦被抓,让他忧愁的事就是,再也没有人能够照顾爱德华了。而同时,他又感到一阵轻松。因为,在某些时候,爱德华也会让他滋生一种无声的怨恨,同样,阿尔贝也会抱怨爱德华绑架了他的生活。自从他的战友执意离开医院,并且得知他们不可能领取任何一种补助金的坏消息之后,阿尔贝的内心中至少还留存了一种情感,他感觉到,万事万物还是遵循了一种正常的、持续的进程,但这种感觉被佩里顾小姐的来临突然揭示为谎言,而且,这一邀请的前景让他竟然有些惶惶不可终日。因为,最终,他将面对爱德华的父亲吃那一顿晚餐,表演一出儿子死去的喜剧,忍受住他那一脸客气样的姐姐的目光,当然,她再也不会往你的手中塞上几张钞票,就像在打发一个送货员。
阿尔贝不停地权衡着这一邀请可能会产生的结果。假如他向佩里顾家的人承认,爱德华依然还活着(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呢?),这样一来,他就得把爱德华强行拉回到他的家里,而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想再踏进家门一步。那样做,无疑是在背叛他。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爱德华为什么就不想回家呢,真是他妈的!要是换了他,阿尔贝,能有一个这样的家庭,他该会多高兴啊!他从来就没有过姐姐,而这一个姐姐一定会很适合他的。如今,他深信,他去年在医院听从了爱德华,是完全做错了;阿尔贝经历了一种绝望的心境,他本不该让步的……但是,既然木已成舟,他也就将错就错吧。
从另一方面来说,假如他坦承真相,那人们对那个无名士兵又会说些什么呢?现在,他就躺在鬼才知道的什么地方,兴许就在佩里顾家族的墓穴中,一个擅入者,人们不会长时间地容忍他的。而人们会拿他如何做呢?
人们会诉诸司法,这一切就会重新落到阿尔贝的头上!或者,人们甚至会迫使他把那个可怜的无名士兵再一次从墓中挖出来,以便让佩里顾家的人摆脱他,而他,他对这一切,对这些剩下的问题,又能怎么做呢?说不定,人们还会顺藤摸瓜,一直追查到他在军队花名册上作假的事呢!
还有,对他的同伴爱德华只字不提,自己一个人前往佩里顾的家,跟他的父亲还有姐姐见面,兴许还会见到他家的其他成员,这也太不够仗义了吧。假如爱德华知道了,又会做出什么反应来呢?
但是,把这些事情都讲给他听,不也是一种背叛吗?由此,爱德华被抛在一边,孤苦伶仃,在那里苦苦等待,心中很清楚自己的战友正在跟被他自己弃绝的家人共进晚餐!因为,最终,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不再想见到他们,就等于弃绝他们,难道不是吗?
他兴许可以写一封信,借口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无法前往赴宴。但他们会改天再邀请的。他兴许能构想出一个近乎于不可能的原因来。但,他们会派人来找他的,而那样一来,他们就会发现爱德华……
他简直无法自拔。一切全都纠缠到了一起,阿尔贝不断地做着噩梦。深更半夜里,他的反应惊动了几乎从来睡不好觉的爱德华,爱德华焦虑不安,撑起胳膊肘半坐在**,使劲推着他战友的肩膀,把他摇醒,一脸疑惑地递给他谈话时写字用的本子,阿尔贝则示意他没什么,一切都很好,但,那些噩梦一而再地回归,没完没了,而他,跟爱德华完全相反,他需要睡眠。
在做了无穷无尽且互相矛盾的反复思考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他要去佩里顾的家(不然的话,他们还将会对他纠缠不休),他要掩盖住真相,这一决定是风险最低的解决办法。他会给予他们他们想要的那一切,会告诉他们他们的爱德华是如何死的,这就是他将要做的事。并且,从此再也不见他们的面。
然而,他已经回想不起来他当时在信中到底写了一些什么!他搜索枯肠地寻觅。他到底虚构了一些什么呢?一次英勇的牺牲,当胸中了一颗枪弹,就像在小说中常常能读到那样,在什么情况下呢?这还没有算上,佩里顾小姐是在普拉代勒那个下流胚的帮助下前来找到他的。而那个家伙,又对她说了一些什么呢?他一定自吹自擂地表现出了他自己的优点。而假如阿尔贝的说法跟她从普拉代勒那里听到的说法相矛盾,那她会相信谁的呢?他会被当作一个骗子吗?
他越是对自己提出疑问,他的思路与记忆就越是混乱模糊,噩梦连连回归,犹如有幽灵相助,占满了他的一个个夜晚,恰似杯盘堆满了整整一个橱柜。
另外,还有着装方面的棘手问题。像他眼下这样,是不可能体体面面地前往佩里顾家的,就连他最好的衣服,也会在三十步开外的地方让你闻到难闻的脏臭味。
在最终做出前往库尔塞勒林荫大道,去佩里顾家赴宴的决定之后,他便到处寻觅一件尚能穿得出去的像样的上装。他找到的唯一一件,还是向一个同事借的,那人是在香榭丽舍那一带活动的广告人,个头稍稍比他矮一点。他不得不把长裤尽量往腰身底下拉,要不然,裤腿吊起来的样子会让他看上去很像一个小丑。他差点儿问爱德华借一件衬衫,他知道他有两件,不过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万一他的家人认出来了,那可怎么办呢?于是,他只能向那同一个同事借衬衫,很显然,它也稍稍短了一点,那些扣眼还有些扣不严。剩下的还有鞋子的棘手问题。他找不到合他尺寸的鞋子。那就只有穿他自己的旧鞋了。他尝试着给一双鞋跟有些破损的鞋子打蜡,但最终还是白费了劲,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再也找不回来青春靓丽与体面端庄的外貌了。绞尽脑汁之后,他最终决定,还是买一双新鞋,这一点,是他的经济条件所允许的,毕竟,现在,吗啡的预算刚刚减轻了不少,给了他一点儿喘息的余地。这是一双很漂亮的鞋。三十二法郎,在巴塔鞋店买的。走出鞋店时,他把鞋盒紧贴在身上,他承认,实际上,自打他复员以来,他特别想给自己买一双新鞋穿穿,他也总是从一个人穿的鞋子漂不漂亮上来判断其优雅与否。一件旧了的上装或者一件旧了的外套,这都还好说,但一个男人的价值是要凭他的鞋子来判断的,在这一方面,是好就是好,是坏就是坏,没什么中间选择的。他的这一双鞋是浅褐色皮子的,在这一场合穿上它,就是他唯一的乐趣。
当阿尔贝从屏风后头出来时,爱德华和露易丝不由自主地都抬起了头。他们刚刚做好了一个新的面具,象牙色的,带有一个粉红色的漂亮嘴巴,像是不屑一顾地撇了一下嘴刚刚闭上;两片褪了色的秋叶贴在脸颊上方,像是勾勒出了两滴眼泪。然而,整体上丝毫没有忧伤的情调,人们恐怕会说,这是一个远离尘世而沉浸于内心的人。
然而,此时此刻,真正的好戏还不是这个面具,而是从屏风后出来的阿尔贝的那副模样。他那样子,活像一个要去参加婚礼的肉铺学徒。
爱德华明白,他的战友有一次风流约会,他为之非常感动。
爱情问题是两个人之间开玩笑的一大主题,敢情是两个年轻的男子嘛……但这是一个痛苦的主题,因为他们两个都是没有女人的年轻男子。时不时地,阿尔贝会偷偷摸摸地跟莫奈斯提埃太太上一次床,这样做到头来让他品尝的更多的是痛苦,而不是甜美,因为,这反而让他感受到,他是多么缺少爱的滋润。不久后,他就停止了跟她上床,开始时,她还会坚持一下,到后来,她也就不再坚持了。他常常看到漂亮的年轻姑娘,到处都有,商店里,公共汽车上,她们中很多人都没有未婚夫,因为战争中死了很多男人,她们在等待,在守候,在期盼。但是,一个像阿尔贝那样衣衫褴褛的人,你说是胜利者,他却在大街上不停地转来转去,焦虑得像一只母猫,穿着一双很有些年头的鞋子,而他褪了色的皮袄也呈现不出一丝吸引人的风度来。
而即便他找到了一个对他的悲惨状况并不太嫌恶的年轻姑娘,他又能为她提供什么样的未来呢?他难道可以这样对她说:“您来跟我住在一起吧,我现在跟一个残废军人合住,他没有了下巴,他从来都不出门的,他要给自己注射吗啡,他还戴着嘉年华会一般的面具,但您什么都不要害怕,我们每天都有三法郎的钱来过日子,我们还有一道破烂的屏风,可以保护一下您的隐私。”他能这样对她说吗?
这还没有算上一点,即阿尔贝是一个腼腆的人,假如事情没有主动来找他,那他恐怕并不会……
一下子,他就返回去找莫奈斯提埃太太了,但她也有她的自尊心,一个女人并不因为给自己的丈夫戴了绿帽子,就得放弃自己的自豪感。这是一种变数很多的骄傲感,因为,实际上,如果说她目前不再需要阿尔贝了,那是因为她正跟新的店员睡觉,那是一个长得极其像塞茜尔男朋友的家伙,反正阿尔贝记得就是那样,那一天,在莎玛丽丹百货公司陪同塞茜尔上电梯的那个年轻人,也正是在那一天,他拂袖而去,甚至放弃了好几天的工钱,若是换作别的人,他也还是会那样的……
一天晚上,他对爱德华讲了这一切。他心想,跟他讲一讲这些事情兴许会让他开心一些的,你看看,我也一样,最终不得不放弃跟女人的正常关系,不过,他实在是找错时机了:阿尔贝是能够活下去的,而爱德华,则不能够。阿尔贝还能够遇识另一个女人,瞧,一个年轻的寡妇,现在寡妇可是多得很哪,只要她不是那么挑剔,只是,他得去寻找,得睁开眼睛,但是,哪一个女人会接受一个爱德华呢,假如他也爱女人的话?这场对话让两个人都感到很难受。
于是乎,突然看到阿尔贝打扮得衣冠楚楚的模样,该让他多么惊讶啊!
露易丝发出了一记赞美的尖叫声,向前走了几步,等着阿尔贝俯下身来,好为他重新整理好领带结。他们取笑他,爱德华拍着自己的大腿,高高地竖起他的大拇指,露出一种明显的热情神态,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下偏尖锐的隆隆声。露易丝也不甘落后,她手捂着嘴,笑将起来,说着:“阿尔贝,您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好了……”这几乎就是成年女人才会说的话,然而,她才几岁啊,这个小姑娘?超量的赞美与祝贺稍稍有些伤害他,即便是一个毫无恶意的嘲笑也会让人难受,尤其是在眼前的情境中。
他更想快快地溜之大吉。另外,他心里想,他还得好好思考一下,等思考之后,对种种论据的价值没有了丝毫忧虑,他就会在几秒钟里打定主意,到底是前去佩里顾的家,还是不去。
他坐上了地铁,最后一段路再步行。他越是往前走,内心就越是感到一阵阵不适。离开了他居住的那个满是俄国人与波兰人的区,他发现了一栋栋雄伟的大楼,一条有三条普通街道那么宽的林荫大道。就在蒙梭公园的正对面,他找到了目的地,确实,人们是绝不会错过,佩里顾先生家这一巨大的府邸的,它的前面,停放着一辆漂亮的汽车,一个司机戴着一顶鸭舌帽,穿着一身无可挑剔的制服,正在仔细地擦着车子,就像是在给一匹赛马擦身子。阿尔贝感到了自己心脏的猛烈跳动,因为他实在是太激动了。他假装非常着急的样子,走过了这座府邸,沿着附近的街道走过,用脚描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回到公园那里,找到一把能从那里斜向地观察这座豪宅正面的长椅子,坐了下来。他已经彻底受不了啦。他甚至很难想象爱德华就出生在这里,就在这栋楼里长大。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而他,阿尔贝,今天来到这里,却带来了人们所能想象的一个最大谎言。他是一个作恶的坏人。
林荫大道上,一些假装很忙碌的女子从四轮马车上下来,几个仆人跟在她们身后,手里提着盒子。一些送货的汽车停在那些小门前,司机跟那些煞有介事的仆役争论着什么,人们能感到,这些趾高气扬的奴仆代表了他们的主人,他们用一种严厉的眼光,仔细检查着送来的一筐筐蔬菜、一箱箱面包,而稍远一些的地方,人行道上,沿着小花园的栅栏,有两个举止优雅的年轻女人,身材瘦长得跟火柴棍一样,互相挽着胳膊,一边笑着,一边走过。在林荫大道的拐角,有两个男子互相打着招呼,胳膊底下夹了一份报纸,手里捏着大礼帽,亲爱的朋友,回见了,他们的样子就像法庭上的法官。其中一人往侧面走了一步,给一个穿水兵衫的小男孩让开了路,那孩子一边跑,一边滚着铁环,紧跟在后面的保姆也是一边小跑着,一边低声叫喊,请路上的先生们原谅;一辆花商的车子来到,卸下了一束束鲜花,足够为一场婚礼所用了,当然,眼下没有什么婚礼,那只是每周一次的例行送货,这里头有那么多房间,当有客人前来时,就得好好准备布置,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得花上好大一笔钱呢,但是人们会笑着说这些话,买这么多花,真是有趣,我们可喜欢接待客人啦。阿尔贝看着所有这些人,就像曾经有一次他透过一个玻璃鱼缸看一些来自异国的鱼儿一样,而那些鱼儿几乎都不像普通鱼儿的样子。
还要等上差不多两个小时,时间太长了。
他犹豫不决,不知道是继续坐在长椅上好呢,还是再回去坐地铁好,但是,坐地铁去往哪里呢?以前,他非常喜欢巴黎大林荫道街区。自从他胸前背后戴着广告牌天天在那里来回行走后,感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于是,他去公园里闲逛了。尽管他提前了,他还是打发掉了时间。
当他意识到了时间的迫近时,他的焦虑感开始急剧上涨,十九点十五分了,他浑身冒汗,他大步行走,先是往远里走,然后又转回,眼睛瞧着地面,十九点二十分了,他始终还没有拿定主意。大概在十九点三十分,他又从府邸前经过,走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他决定回家去,但转而又一想,那样的话,他们会上他家来找他的,会派司机来,而司机是不会比他的女主人更体贴的,纵使他有一千零一条理由在大脑中来回互相碰撞,他也永远都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于是,他跨上六级台阶,摁响了门铃,然后往后抬起一只脚,接着是另一只,交替着在小腿肚上匆匆地擦了擦鞋面,大门打开了。他的心在胸腔中猛跳起来,他已经来到了大厅中,这大厅高得如同一座大教堂,到处都是镜子,一切都那么美,甚至包括那个女仆,她一头褐色的短发,神采奕奕,我的上天啊,这嘴唇,这眼睛,富人家里的一切都那么美,阿尔贝心想,甚至连里头的穷人也是一样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