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门厅,地面上铺有黑白相间的大方砖,像是棋盘一样,门厅的每一边,各自耸立着两杆高脚灯,顶上有五个球形的灯盏,分别框定了一条通道,通向用圣雷米云纹石铺砌的大楼梯。楼梯的两道扶栏是白色的大理石,呈对称的螺旋形蜿蜒向上,通往上一层平台。一盏具有现代装饰艺术风格的巨大的分枝吊灯射出一道黄色的光芒,就像是从天上弥漫消散而下。那个漂亮的女仆仔细打量了一番阿尔贝,问他叫什么名字。阿尔贝·马亚尔。他瞧了一眼四周,真不是盖的。他就算是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穿上了一套量身定做的西装、一双贵得离谱的皮鞋、一顶名牌的大礼帽、一件大礼服或者一件燕尾服,但一切都是白搭,无论什么东西,都会给予他一副他本来的乡巴佬模样。穿着方面这一巨大的不协调,最近几天的焦虑情绪,还有长时间等待所带来的紧张……阿尔贝不禁笑了起来,只是笑了笑,没别的。能看得出来,他是在为他自己而笑,在笑他自己,手捂住了嘴,那么自然,那么真实,就连那个漂亮的女仆也跟着笑了起来,这牙齿,我的上天,这笑声,甚至连她那尖尖的粉红色舌头,也成了一道奇异的美景。她的那双眼睛,他在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还是直至现在才注意到的?乌黑,明亮。两个人全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笑什么。她转过身来,满脸已经通红,仍然还在笑着,但她还有事忙,她打开了左边的门,那是候客的大客厅,里头摆放有三角大钢琴、高大的中国花瓶、满是古旧书的樱桃木书架、皮面的扶手椅,她为他指了一下那地方,他可以随意在那里待着。她最后说了一声“抱歉”,只因为她刚才没能控制住那一阵笑声,他则挥了挥手,不,不,笑吧,我没事。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门又关上了,仆人会去通报,马亚尔先生已到,他的傻笑已经停止,这一番寂静,这一派庄严与豪华迫使你乖乖闭上嘴。他摸了摸绿色植物的叶片,他想到了那个可爱的小女仆,假如他敢……他尝试着去读书架上那些书的书名,他的食指滑过一件镶嵌工艺品,他迟疑不定地碰了碰大钢琴的一个琴键。他完全可以一直等到她下班,谁知道呢,她是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呢?他试了试一把扶手椅,坐了下去,又站起来,又试了试长沙发,它有一个很柔滑的漂亮皮面,他瞧了一眼摆在茶几上的英文报纸,漫不经心地翻动了一下,对那个漂亮的小女仆,他该怎么做呢?在出去的时候朝她耳边悄悄地送上一句什么话吗?或者,假装忘记了什么东西,再次摁响门铃,往她手里递一张字条,写上……写上什么好呢?他的地址吗?再者说了,他又能把什么东西忘记在这里呢,他甚至都没有带一把雨伞。他就这样一直站着,翻阅着摆在那里的几本《时尚芭莎》《美术报》《时装指南》。他坐在长沙发上,或者就这么等着她下班,这样恐怕更好,要像刚才那样成功地逗她笑。茶几的角落上,放着一本很大的纪念册,封面是浅色的皮子,摸上去柔滑得如丝绸一般。假如要邀请她一起吃晚餐,那得花上多少钱啊,首先的问题,是去哪里吃,这又是一个让他左右为难的问题。他拿过纪念册,打开来,去杜瓦尔小食铺,这对他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邀请一个年轻姑娘去那里,不可能,尤其是一个像她那样在大户人家那里做事的姑娘,即便是在厨房干活儿的,也都是见惯了银餐具的。突然,他的肚子有些抽筋,他的双手立即出了汗,湿漉漉、滑溜溜的,他使劲地咽着口水,生怕会呕吐出来,一股胆汁的味道已经涌上了他的嘴。在他眼前,有一张结婚照,玛德莱娜·佩里顾和奥尔奈-普拉代勒上尉肩并肩地在一起。
正是他,毫无疑问,阿尔贝不会弄错的。
无论如何,都必须证实一下。他马上十分贪婪地翻阅起来。几乎每一张照片上都有普拉代勒,一些照片就跟一页画报那么大,有很多很多人,还有各种各样的鲜花。普拉代勒很谦逊地微笑着,像一个中了彩票的人,不愿意人们把他当作吹牛夸大的家伙,却又希望有人来羡慕他。佩里顾小姐挽着他的胳膊,容光焕发,身穿一件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人会穿的婚纱,买来只为穿它一天,而那大礼服,那燕尾服,那精美的装扮,那袒胸露肩的低领衫,那胸针,那项链,那新鲜奶油色的手套,新郎新娘拉着手,就是他,普拉代勒,这里,是食品丰盛的冷餐台,新娘子那一边,无疑就是她的父亲了,这一位,佩里顾先生,即便在微笑时,也不像是个随和的人,到处都是擦得锃亮的皮鞋,是带硬胸的衬衫,在尽头,衣帽间里,一顶顶圆筒礼帽整整齐齐地挂在铜质杆子上,而前面,则是一大摞摆放成金字塔形状的香槟酒杯,服务生身穿制服,手戴白手套,人们跳着华尔兹,一个管弦乐队,新婚夫妇再一次从左右两边满满的人群中间走过,接受众人的喝彩……阿尔贝情绪激昂地翻着相册。
突然,《高卢人报》的一篇文章映入了他的眼帘。
一场华丽的婚礼
人们十分期待这场如此巴黎式的盛大典礼,这是很有道理的,因为,这一天,是优雅与勇敢相结合的日子。对我们少有的那些还不知道这件大事的读者,让我们说得更明确一些吧,这件事不是什么别的,就是一场婚礼:新娘是玛德莱娜·佩里顾小姐,著名工业家马塞尔·佩里顾的女儿,而新郎则是亨利·奥尔奈-普拉代勒,我们的爱国英雄。
婚礼仪式本身很简单,在奥特伊教堂举行,只邀请了几十个双方家庭成员以及亲朋好友,他们有幸听到柯万代主教大人的优美贺词。但是,婚庆的宴会典礼却安排在了布洛涅森林的边上,围绕着古老的阿尔默农维尔围猎行宫,而这栋建筑把美丽年代优雅的建筑风格与现代化的设施装备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整整一个白天,无论在平台上、花园里、客厅中,没有一刻会缺少那些最杰出最著名的上流人士。据说,现场来了六百多位宾客,他们得以欣赏年轻动人的新娘,她的那件婚纱(珠罗纱的与女公爵软缎的质地)是由家族的好友让娜·朗雯亲自设计定制并赠送的。而我们得提醒一下读者,那位幸福的新郎,风度翩翩的亨利·奥尔奈-普拉代勒(这个姓氏则是最古老的贵族姓氏之一)不是别人,正是“普拉代勒上尉”本人,是停战前一天仍在英勇痛击德国佬的113高地战役的胜利者,他因多次令人钦佩的战功,而前后四次获得勋章。
共和国总统雷蒙·普恩加莱先生,正巧也是佩里顾先生的好友,他也悄悄地亲自出席了婚庆典礼,这让现场的气氛更为欢快,到场的还有另一些重量级政界人物,例如米勒兰先生和都德先生,另外还有几位大艺术家,如让·达尼昂布弗雷、乔治·罗什格罗斯[21],等等。他们全都抽时间来参加这一异乎寻常的盛典,我们毫不怀疑,它将被载入史册。
阿尔贝合上纪念册。
他对这个普拉代勒生出的仇恨,变成了对自己的仇恨,他恨自己竟然还在害怕他。单单是这个姓氏,普拉代勒,就让他心跳加速。一种如此的畏惧,还要持续到哪年哪月?他差不多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怎么提及这个人了,但他总是会想到他,根本无法忘记他。阿尔贝只要瞧一瞧自己的周围,就到处都能看到这个人留在他生活中的痕迹。还不仅仅是在他的生活中。爱德华的脸,他的所有动作,从早到晚,一切,绝对的一切,全都来自开创性的那一刻:一个人奔跑在一片世界末日般的背景中,目光凶狠,直盯前方,这样的一个人,其他人的死亡对于他根本就不作数,他们的生命也同样不作数,他用尽了全力撞倒了一个惊慌失措的阿尔贝,然后,则是那番神奇的拯救,它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而现在,则是这张从中央破碎的脸。就仿佛,对于种种苦难,一场战争似乎还远远不够。
阿尔贝瞧着前方,却什么也没看见。这就是故事的结尾。这一桩婚姻。
他想到了自己的存在,尽管他不是一个很达观的哲人。还想到了爱德华,想到了完全不了解战场真相的爱德华的姐姐,竟然嫁给了谋害了他们两人的凶手。
他又看到了深夜中墓地的形象。还有另外的形象,去墓地的头一天,当那个戴着貂皮手套的年轻女子出现时,英俊的普拉代勒上尉站在她的身边,作为救命恩人。然后,在前往墓地的途中,阿尔贝坐在浑身汗酸味的司机身边,只见他不停地用舌头尖把一小截烟头从嘴角的一边挪到另一边,而与此同时,佩里顾小姐则跟普拉代勒中尉坐在豪华小轿车里,他早应该怀疑到的。但是阿尔贝从来就什么都没看到,他始终都傻乎乎的,惊讶得目瞪口呆。连连问自己,他是不是真的有一天会长大,这个小崽子,甚至连战争都没能教会他什么,真叫人失望呀!
刚发现这一桩婚姻时,他的心一下子就以一种令人眩晕的节奏狂跳起来,而现在,他感觉他的心已经融化在了胸膛中,快要停止跳动了。
那股胆汁的味道就在喉咙深处……又一阵恶心袭来,他竭力地抑制住,并且猛地站起来,离开了这个客厅。
他刚刚意识到了。普拉代勒上尉就在这里。
跟佩里顾小姐在一起。
这是一个为他而设置的陷阱。一顿家庭晚餐。
阿尔贝将不得不跟他面对面地吃晚餐,将不得不忍受他那尖锐的目光,就像在莫里厄将军的办公室里,还记得,他们当时曾讨论要不要把他送交行刑队,真的是难以逾越啊。如此说来,战争就永远都不会结束了吗?
必须走掉,立即就走,乖乖缴枪,要不然,他就将死去,再一次被人杀死。赶紧逃跑。
阿尔贝一下子跳将起来,跑着穿过房间,他来到了门口,门自己开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玛德莱娜·佩里顾,满脸笑容。
“您来啦!”她说道。
她这就仿佛是在赞美他,但不知道究竟在赞美什么,兴许是赞美他找对了路,找到了勇气。
她情不自禁地从头到脚打量起他来,看得阿尔贝不由得低下了眼睛。他现在看得很清楚了,这双新买的鞋,锃光发亮,配上那件过短的、穿旧的上装,效果是再糟糕不过了。他曾是那么为它自豪,他曾那么地渴望它……这双全新的鞋在高声叫嚷着他的穷困。
他的一切滑稽可笑全都集中在那里,他讨厌这双鞋,他讨厌他自己。
“快点,来吧。”玛德莱娜说。
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像是一个老朋友那样。
“家父马上就下来,他正迫不及待想见到您呢,您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