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先生们!”
他挥动胳膊,做了一个大幅度的动作,大致指了指整个一片墓地的面积,天光正从墓地上空亮起。四下里一片空旷,气氛阴森,没有青草,没有树木,没有边际,在乳白色的天空下,在凛冽的寒风中,只有那些被雨水淋得变紧实了的土堆,那些散乱堆放的铁锹、手推车……这场景实在是太凄惨了。
镇长又打开了他的登记簿。
“好了,先生们……”他重复道,“我们已经埋葬了一百一十五个士兵……”
他抬起头,被这一证明压得有些消沉。
“在这些士兵里,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谁是谁!”
省长心里在想,镇长是不是会哭出来,这时候,似乎还真的需要哭一哭才是。
“这些年轻人都是为法兰西而战死的,”镇长补充说,“我们应该尊重他们!”
“是吗?”亨利问道,“你们应该尊重他们吗?”
“绝对应该,而……”
“那么,就请给我解释一下,已经快两个月了,在你们镇上的公墓中,您为什么让一些文盲来随随便便地安葬他们呢?”
“又不是我把他们埋得乱七八糟的!那是您的那些中……您的那些人!”
“但是,是您受了军事部门的委托,负责这些登记造册的,不是吗?”
“镇公所的一个雇员一天过来两次!但是,他不可能一天到晚都盯在这里!”
他转身朝省长瞥去恳切求援的一眼,像是一个遭遇了海难的水手。
沉默。
所有人丢弃所有人,全都各自为政。镇长,省长,军方高层,行政高官,战争抚恤及复员安置事务部长,要知道,在这件事情中,还有很多的中间商……
他们都懂的,真的要追究责任时,每个人都是有一份的。除了中国工人。因为他们不识法文字。
“听我说,”普拉代勒建议道,“从今往后,我们就得注意了,是不是,迪普雷?”
迪普雷点了点头。镇长沮丧至极。他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知肚明地让那些安葬入土的士兵跟坟墓上的姓名对不上号,而独自一个人守住这一秘密。这一墓地将成为他的噩梦。普拉代勒一会儿瞧瞧镇长,一会儿又瞧瞧省长。
“我建议,”他以一种吐露知心话的口吻说,“这些个小事情,我们就别再张扬了……”
省长咽下一口唾沫。他的电报兴许已经到了部里,它就像是一份调任殖民地的申请书。
普拉代勒伸出一条胳膊,搂住了一脸茫然的镇长的肩膀。
“对阵亡士兵的家属来说,最重要的事,”他补充道,“就是让他们的孩子有一个安息的地方,不是吗?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儿子长眠在了这里,不是吗?这才是最要紧的,请相信我!”
麻烦就这样解决了,普拉代勒上了车,使劲地带上车门,他没有像以往常有的那样光火,甚至还平心静气地发动了汽车。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迪普雷和他一直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行驶着,瞧着车窗外的景色。
这一次又顺利逃脱,但是,疑惑还是抓住了他们的心,当然,各自的疑虑程度不同,但问题在增多,而且到处都有。
普拉代勒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们得拧紧螺丝,加强措施,嗯,迪普雷?我能寄希望于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