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很多问题,爱德华已经找到了应对的法子,但对这个问题,完全无招。
为了把钉子钉得更深,把问题说得更透,阿尔贝前去找来他的钱包,将硬币堆放到盖在桌面的漆布上,一个个数给他看。
“我能先借给你十一法郎七十三生丁。你呢,你有多少?”
这很懦弱,残忍,无用,伤人,爱德华身无分文。阿尔贝并没有乘胜追击,他收起他的硬币,转身去准备饭菜。整个晚上,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样的一天终于来临,爱德华理屈词穷,再也说服不了他的战友了。
说不,就是不。阿尔贝根本就不会改变主意。
时光如梭,样品名录差不多已经完成,只需要做几点修改,就可以送去印刷并寄送了。但是,剩下的一切全都得一一去做,组织工作,一项巨大的工程,可他们却一分钱都没有……
这一切给爱德华剩下的只有一系列没有用的素描画。他崩溃了。这一次,没有眼泪,没有糟脾气,没有恶劣情绪,他只感觉到屈辱。一个小小的会计,以神圣的现实主义之名,判了他一个不及格。艺术家与资产者之间的永恒斗争在此重复了一遍。从一些几乎没什么不同的标准上来说,这就是他面对他父亲而输掉了的战争。一个艺术家就是一个想入非非的梦幻者,因而,是一个无用的人。爱德华相信自己听出来了,这恰恰就是阿尔贝所说的那些话背后的真正意思。在父亲面前也好,在阿尔贝面前也好,他都感觉自己矮了一截,站在了受救济者的行列,一个全力干着徒劳活儿的微不足道的存在者。他已经表现得很耐心、很博学、很雄辩,但他还是失败了。把他跟阿尔贝分开来的,并不是一种意见上的分歧,而是一种文化上的差异。他觉得对方心胸狭小,没有气魄,没有抱负,没有狠劲。
阿尔贝·马亚尔只不过是另一个马塞尔·佩里顾。人就是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是他没有那么多钱。这两个自信满满的人一扫帚扫过去,就把爱德华所拥有的最具活力的东西扫了个干干净净。他们杀死了他。
爱德华吼叫,阿尔贝抵抗。他们争吵。
爱德华的拳头砸在桌子上,朝阿尔贝投去杀气腾腾的目光,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嘶哑的、威胁性的咆哮。
阿尔贝也大声吼叫,说是,他已经打过仗了,他不想再去坐牢。爱德华掀翻了土耳其沙发,沙发禁不起折腾,一下子就散了架。阿尔贝赶紧跑过去,他很看重这件家具,这是家里头唯一一件还有些时髦的东西!爱德华发出狂怒的吼叫声,声音前所未有地巨大,带着激流一般的唾沫,从他敞开的喉咙中喷发出来,这一切直接来自他的腹腔,活像是一座火山正在爆发。
阿尔贝一边捡拾起破沙发的碎片,一边说,爱德华尽可以砸碎整个房屋,这也不会带来任何改变,他们俩谁都不是做这类生意的材料。
爱德华一边继续吼叫,一边一瘸一拐地在屋子里大步走着,用胳膊肘一捅,打碎了一块玻璃,还威胁着要把他们仅有的几个餐盘全都扔碎到地上,阿尔贝赶紧扑到他身上,把他拦腰抱住,他们一起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们开始恨起对方来。
阿尔贝一时间里丧失了理智,狠狠地击打了几下爱德华的太阳穴,而爱德华则出其不意地打在了阿尔贝的胸口上,把他钉在了墙上,差一点把他撞死。他们几乎同时站了起来,面对面地直视对方,爱德华打了阿尔贝一巴掌,阿尔贝则回击了他一拳头。正好打在脸上。
然而,爱德华正好面对着他。
阿尔贝紧握的拳头深深地陷入了他脸上的大豁口里。
几乎连手腕都快进去了。
却立即凝定了。
阿尔贝吓坏了,看到自己的拳头扎进了战友脸上的洞洞里,就仿佛他已经彻底穿透了对方的脑袋。而就在他那只手腕的上方,是爱德华惊惶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样停顿了好几秒,纹丝不动,好似瘫痪了一般。
他们听到了一声尖叫,两个人全都转身向门口望去。只见露易丝一只手捂住了嘴,正瞧着他们俩,满脸是泪水,她跑着离开了门口。
他们立即挣脱开对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们笨拙地抖动着身子。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感受到一种有罪的窘迫。
他们明白,一切全都结束了。
他们共同的故事,永远都不会超越落在这张脸上的这一拳,就仿佛它刚刚把它给打死了。这一动作,这一感觉,这一魔鬼般的亲密接触,一切全都那么过分,令人眩晕。
他们两个人的愤怒各自有所不同。
或者说,它们的表达方式有所不同。
第二天一早,爱德华就开始打他的背包,他的那个军用背包。他只拿上了他的衣服,其他什么也没有拿。阿尔贝一句话也没说,就出门去工作了。爱德华给他留下的最后形象就是一个脊背,他正在收拾背包,很慢很慢,就像一个还没有下定决心要走的人。
整整一个白天,阿尔贝肩负着他的广告牌,走在林荫大道上,满脑子转悠的都是忧伤的思绪。
晚上回家时,只见一张字条:“谢谢你做的一切。”
他感到,房间里空空如也,就像当时塞茜尔离开后他的生活一样空虚无物。他知道,一切终将重新来过,但是,自从打胜战争以来,他却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每天都在输掉它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