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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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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慈善医院的院子里后,玛德莱娜一边跟在医生后面跑,一边紧紧抓住她儿子那毫无生气的小手。他们万分小心地把孩子平放到一架推车上。

一刻都不耽误,富尼埃教授把孩子送进了检查室,母亲无权进入,被挡在了门外。她看到的保尔的最后形象,是他的脑壳,还有他乱蓬蓬的头发,平时,她总是要抱怨这头发,怎么梳都梳不顺。

她回到蕾昂丝与安德烈那里,两人都默不作声。

惊愕压倒了他们。

“我说……”她问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蕾昂丝被问得莫名其妙。回忆一下这事情的经过就足以明白它是“怎样”发生的,然而,显而易见,玛德莱娜还没想到这一层呢。她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安德烈。向玛德莱娜解释清楚事情过程的使命,难道不是落到了他的头上吗?虽然这年轻人的躯壳留在了医院,他的精神却还在别处转悠,他逃逸了,医院的氛围让他很不自在。

“那层楼当时还有没有别的人在?”玛德莱娜坚持问道。

这很难说。佩里顾家的仆佣众多,更何况这一天还特别雇用了不少人来帮忙,是不是有人推了保尔一把?可那又会是谁呢?仆人吗?而为什么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玛德莱娜没有听到女护士过来告诉她,说是在三楼为她专门留了一个房间,供她使用。斯巴达式的,简简单单:一张床,一个小衣柜,一把椅子,让人感觉更像是在一个修道院,而不是在一家医院。安德烈一直就站在窗前,瞧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小汽车和救护车。蕾昂丝成功地劝说玛德莱娜去**躺下,但她躺下之后还是不停地抽泣。蕾昂丝则在椅子上坐下,一直拉着玛德莱娜的手,直到富尼埃教授来到,教授的到来就像一股电流放出,一下子抓住了玛德莱娜。

她赶紧迎了上去。

教授现在穿了一身医生的大褂,但他始终保留了他的硬领,这让他看起来像迷失在医院中的乡村神父。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保尔还活着。”

有悖情理的是,每个人似乎都感到,这并不绝对就是一个好消息,而且,应该还有一些别的消息,应该准备认真对待。

“他一直陷于昏迷之中。我们想,他会在未来几个小时后醒过来的。我现在无法对您做什么担保,但是,您看吧,玛德莱娜,随后,您就该面对一个很艰难的……情况了。”

她点头表示明白,急切地想让对方对她解释她应该知道的事。

“很艰难。”富尼埃教授重复道。

玛德莱娜这时候闭上了眼睛,晕厥过去。

送葬队伍很引人注目。灵车行进得极慢极慢,让参加葬礼的人几乎陷于绝望,但是,人行道上,爱看热闹的人们还是不失时机地停下来观望。然而,当马车行驶到他们跟前时,他们还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块巨大的窗帘绒布,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扎眼的蓝色,花束胡乱地堆在棺材上,似乎跟死者一样受尽了苦,铜环轻打在棺木上,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这一切赋予了这支队伍近似游行的性质,古斯塔夫·茹贝尔第一个为之感到悲哀。

他走在队伍第二排,紧跟着夏尔和奥尔藤丝夫妇,以及他们家那两个笨手笨脚的、胳膊肘老是碰到一起的女儿,相隔只有几米。甚至连阿德里安·弗洛卡,这个在此场合根本没有什么分量的人,都排在了他的前头,因为夏尔想利用这个机会跟他谈一些事情。对此,古斯塔夫,很显然,是心知肚明的。对几乎所有人,古斯塔夫都几乎知道他们的一切,在这方面,他是一个模范银行家。

古斯塔夫又高又瘦,脸部有棱有角,肩膀很宽,但胸膛凹陷,他一心一意地投身于他的事业,把它看作一项神圣的使命,完全就是人们所想象的身穿瑞士近卫队制服的那类人。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少眨巴,当它们死死地盯上你的时候,会让你感到十分别扭。人们简直会说,那是一个中世纪的宗教裁判官。他很善于表达,尽管从根本上说他不是一个饶舌的人。这是一个想象力很有限的人,但具有十分坚实的性格。

他一从中央学校毕业,老板就雇用了他,因为老板本人也是这个学校出来的,他总是在那些毕业生中寻找自己的合作者。古斯塔夫·茹贝尔毕业时几乎是全校第一名,除了因为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德语和意大利语,他还在数学和物理方面也很有才华,成绩很好。而除了一度在战争时期服役于参谋部之外,茹贝尔一辈子的职业生涯都献给了佩里顾集团。他严肃,特别肯干,善于计算,不走极端,规规矩矩,天生就是当银行家的料。很快,他就被一级一级地提拔上来。他不断赢得佩里顾先生的信任,直到1909年,那一年,他晋升为集团的总经理,银行的代理人。

当他的老板佩里顾先生因为儿子在1920年不幸去世而开始走下坡路时,古斯塔夫·茹贝尔常常代他打理种种事务,两年以来,佩里顾先生甚至完全松了套,而茹贝尔几乎享有了全部代表权。

一年前,当佩里顾先生提及与他的独生女儿的婚姻的可能性时,古斯塔夫·茹贝尔曾经点了点头,就如同面对着董事会的一项决定,但实际上,在表面的冷淡后面,他内心感到一种巨大的喜悦。甚至是一种骄傲。

他,如同人们所说的那样,靠着手腕一直爬上了银行业等级的顶峰,得到了商界所有人的尊重,他缺的只有一样东西:财富。他太小心谨慎,无法让自己变为巨富,他始终只满足于一种舒适安逸的日常生活,有一份稳定的工资,外加一些小小的并不过分的实质性好处,一套市民阶层的公寓,还有对机械的偏爱,而正是这一爱好,让他经常不断地换汽车,除此之外,他在生活中没有丝毫过分之处。

与他同年毕业的很多朋友都获得了商业成功,但,那是以个人的身份。他们或是接手并发展了一个家庭企业,或是创办了一家工厂,生意红火,或是从婚姻中大获利益,而他,却只是通过委托授权才赢得些许成功。随着这个娶玛德莱娜为妻的建议的提出,他从未意识的某种东西启动了:他早就把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这家银行,并且长久以来就一直期待着对他的辛劳与付出表示感激的回报,一种还从来未曾有过的感恩之举。但是,佩里顾先生始终推迟着表示感谢的那一刻,而这一回,总算是很有针对地找到了实施的办法。

这一未来的联姻还没正式公布,整个巴黎就已传得沸沸扬扬了。家族银行的股票顿时涨了好几个点,这表示,古斯塔夫·茹贝尔被市场看作是一个很负责任的选择。他感受到了自己身边的那种由嫉妒的传言激起的甜美的新鲜空气。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中,古斯塔夫开始对佩里顾家的府邸另眼看待了。他想象自己悠然自得地坐在书房的扶手椅中,在他曾多次陪同老板共进晚餐的宽敞的餐室中,完全如在自己家中一样。经过多年无私的努力,他再也不觉得那是完全不配的了。

他异想天开了。晚上躺下睡觉时,他会再三盘算,编造计划。首先,他再也不想去佩里顾先生习惯去的那家瓦辛餐馆吃晚餐了,他要在“自己家里”宴客。他已经想好了哪些年轻的厨师可以辞退,他还梦想打造一个真正称得上酒窖的酒窖。他的餐桌要成为全巴黎最有名的餐桌之一。凭着这一点,人们会争先恐后地拥到他家,而他只须从希望赴他家晚会的无数候选人中,抽取对他的事务最有用的人就行。如此,美食上的精致,以及接待上毫不做作的优雅,将会成为他的银行成功的杠杆,而茹贝尔则野心勃勃地想把它做成全国最重要的银行之一。到今天,他必须与时俱进,发展独特的金融产品,显现出创造性,总之,发明出法兰西国家所需要的现代银行的样板。他无法想象小保尔有朝一日会继承他外祖父的事业,一个结巴来领导董事会,将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而古斯塔夫会做得跟佩里顾先生本人一样,到时候,他会成为一个他推测必定取得成功的家族集团的合法继承人。

如人们所见,他感觉自己就是造时势的英雄,识时务的俊杰。

因此,当玛德莱娜毫无任何征兆地突然宣布不会有那样一桩婚姻时,茹贝尔从天堂结结实实地摔回了地面。

一想到,她会因为要跟那个年轻的法语教师睡觉这样一个事实而取消他们之间的婚姻计划,他就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就让她去找情人吧,她想要谁就要谁好啦,这样,难道会把他们的婚姻推向险境吗?他其实早就彻底准备好了,会向他法定配偶的婚外关系妥协的,假如人们停步于只做如此的考虑,那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啊!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害怕,他怕有人会说他“吃软饭”,即便这个词不说出口,那也意味着丧失尊重,不仅有撞上厄运的危险,而且还会因受辱而变得滑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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