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早上七点左右,当蕾昂丝过来医院接替他时,安德烈并没有回家,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报社的编辑部。
儒勒·基约多跟往常一样,七点四十五分来到办公室。
“哎……我说您,您在这里干什么呢?”
安德烈递上他的稿子,经理好不容易才伸手接住,因为他手上已经有了其他稿件,看起来,那稿子上的字写得很大很大,好一副傲慢的样子。
“都是因为……我把您给换了,我!”
他很遗憾,但同时也很生气。戴尔库怎么能写出一篇报道来呢,他不是从送葬队伍出发之前就被人带走了,而且一直就没有再露面吗?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见多了种种奇特的、怪诞的情境。但眼下这桩奇事还是会在奇闻异事榜上占据前列,他也正是靠了这些趣闻,才成了城里千家万户晚餐桌上的明星。来吧,亲爱的基约多先生,您一定有一个新的故事要对我们讲讲的,而他则让人一求再求,就像一个扭扭捏捏的风流老娘们儿。总之,儒勒,求求您了,女主人一再坚持。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这一桩绝对还是个机密呢,来宾们早已眯起了眼睛,迫不及待地要兜售他们刚刚听说的故事。好吧,还是那位可怜的马塞尔·佩里顾的葬礼之后第二天早上的事……
“好吧,好吧……”他说着,打开了门,“您请进……”
基约多还没等先脱下外套,就一屁股坐了下来,把他手中的那篇文章,还有安德烈的那篇,并排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而安德烈,为了掩盖心中的紧张,心不在焉地瞧着室内的装饰,活像是一个丢了魂的人,根本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经理读起了那两篇文章,先是一篇,接着是另一篇。
然后,他又读了一遍安德烈的那篇,读得很慢,文章题目是:“被一桩可怕悲剧淡化了的马塞尔·佩里顾的辉煌葬礼”,副标题为“送葬队伍一出发,死者的外孙便从家中的三层楼上坠落”。
他的文章一开头,就是以那种常见的浮夸文笔来描述的一场殡仪典礼(“共和国总统满怀敬意地守在马塞尔·佩里顾这位经济界楷模的荫庇中……”),紧接着是一桩意外事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孩子攫住,他那件大大敞开着的白衬衣强调了纯洁无辜与天真可爱……”),然后一下子,它又转向了一出家庭情节剧(“这一难以想象的事故将让一位母亲陷入绝望,全家落入惊愕,全体来宾则沉浸于最深厚的同情之中”)。
安德烈与传统的报道彻底决裂,交出了一出三幕悲剧,充满了**、惊讶和怜悯。在他笔下,再没有比这葬礼更生动的场景了。按照儒勒·基约多的信条,这个年轻人具有新闻记者所不可或缺的两大品质:能够就一无所知的话题发表长篇大论,还能够描绘出自身并未在场见证的事件。
他抬起眼睛,放下眼镜,吧唧了一下嘴。他傻眼了。
“您的这篇更好,我的老兄……好多了!有精神气,有文采……总而言之,我本该采用的,但是……”
安德烈当场崩溃。基约多就是这样的人,但安德烈对他还不了解,他以一种病态的吝啬闻名遐迩,简直天下无双。
“这是因为我雇用了别的人,我!您得理解我,我的老兄,您当时都消失了,而我则需要一篇文章!现在,我得支付……因此……”
他叠上眼镜,把稿件还给安德烈。情况再明白不过了。
“我白送给《巴黎晚报》了,”安德烈宣告,“拿去发表吧,它是您的啦。”
经理接受了,公平竞争嘛。“假如情况是这样,我倒是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