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长是个波兰移民的儿子,相信自己这一次负有重大的使命,因为玛德莱娜塞给了他五十法郎。尽管是个法国人,但他父母的语言,他还是讲得很好的。当列车顺利出发,他也按照工作条例完成了必要的工作时,他就开始跟弗拉迪聊开了天,保尔则通过那女子的嘎嘎大笑、咯咯暗笑、哧哧冷笑,毫无困难地猜测到对话的内容与结果。那些笑声,跟当初弗拉迪带着他去见米洛美尼尔街上煤炭商的儿子,或者去见住在托克维尔街的埃菲尔铁塔的电梯工时所见识的种种笑声,全都是一样的。
保尔和她安坐到了餐车上为他们预留的位子上,这是一张漂亮的桌子,铺了印有铁路公司字样的白色桌布,顶上有一盏小灯,投下一圈漫射光。桌子上摆了银制的餐具,水晶的杯子,就像画报广告中的那样,弗拉迪点了半瓶红葡萄酒,她如在云雾中。
夜色开始降临,保尔在卧铺上躺下,蜷缩在了上了浆的被单和苏格兰羊绒毯子下,任由舒适的瞌睡感昏昏袭来,很快,他就只感觉到弗拉迪与列车长的嗓音,几分钟后,他就被年轻女护士的喘息声以及车轮有节奏的隆隆声催了眠,只觉得车轮声就像波莱罗舞曲极其明显的节拍,而就在几个星期之前,巴黎唱片店的售货员才刚刚让他欣赏过这首舞曲中那无休止反复的旋律。他沉浸在了搏动着**的睡眠中。
玛德莱娜甚至都没有躺下睡一觉,她花了大半夜的时间重读了那些文件,它们确保了她在英格兰、美国和意大利股票的所有权。
一到六点钟,她就开始梳头,穿衣,但她的胃沉甸甸的,喉咙发紧。奇怪的是,她的脸上却看不出有什么焦虑的迹象。苍白,严肃,专注,很像是那些囚犯的脸,正疲竭地等待着死刑的到来,平静而又坚定地走向死神的怀抱。蕾昂丝八点半之前是不会到的。她叫司机备好车,然后马上就出了门。
“啊,是你啊!”
奥尔藤丝穿了一件有花枝图案的便袍,脚上是一双缀有毛皮的拖鞋。她的脑袋上满是卷发夹子,活像是花婆娘,让所有男人不禁想入非非地猜想自己将有一天会拥有她。她没有请玛德莱娜进门,而是叉起了胳膊挡在了那里。
“我来找我的叔叔,我需要跟他谈一谈。”
“夏尔很忙,你能想象的!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这可是一个出众的议员,总是有人来找他,他自己连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
“即便连自己的侄女都不见吗?”
“敢情他还有个侄女啊?啊,这可真的是天下头号新闻哪!”
“我得见他……”
奥尔藤丝哈哈大笑起来。
“啊,这就是佩——里——顾——马——塞——尔家族!他们只消动动嘴,所有人就全都得忙死!”
这一突如其来的敌意,更因她平素的愚蠢而显得明白无疑。
“我不明白这……”
“没什么可惊奇的!你父亲也不会明白的。”
奥尔藤丝的嗓音很尖,她连连摇头,几个卷发夹子便一个劲儿地乱晃,然后就掉了下来,她却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她的脸被一大堆卷发纸给框定,它们像是上了发条似的,在脑袋边上不停地乱跳乱颤。
“所有人都得听从命令!这一切已告结束!啊!佩——里——顾——马——塞——尔家的人,他们将从高处跌落!”
奥尔藤丝愤怒地朝玛德莱娜迈了一步,伸出一根复仇的食指,指向她。
“第一,夏尔用不着听小姐的命令;第二,谁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第三……”
也不想一想这第三会是什么,她就连忙总结道:
“这会让你目瞪口呆的,哼!”
玛德莱娜一句话也不多说,转身就走。
她让车子开往《巴黎晚报》报社。
编辑部的大会,就是说,记者们听取领导意见的会议,还没有结束,他们让玛德莱娜坐在客厅里等一下。
基约多四十分钟之后才来到。他连声道歉,亲爱的,这报纸都让我快要疯了,我想我已经太老了,干不了这一行了。早在十年前,他就对所有的来访者这样说,但谁都知道,他会一直干到死在办公桌前。玛德莱娜没有站起来,她盯着他瞧,等着他讲完那一套废话。最后,他坐到了她的旁边,像是有所悔恨。
“我想象,对您来说,情况很是复杂吧?”
“都是谁的错呢?”
这一问题让基约多怔住了,像是触了电。他一手放到胸前,仿佛自己受到了侮辱。
“您的报纸,”玛德莱娜继续道,“连篇累牍地不停夸赞这一罗马尼亚石油股票的价值。”
“啊,是的,这个……哦……”
他稳住了神,这看得出来。
“这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信息,而是一些消息。一家日报总要向出钱买它的人传播一些有用的消息吧。”
玛德莱娜很难弄明白。
“什么……这些文章……是付钱请人写的吗?”
“开门见山就说大话!一家我们这样的报纸,没有经济支撑根本无法生存,这您是知道的。当国家支持一种如此重要的债券时,那是它认为,这对国家的经济是必要的!毕竟,您不该指责我们的爱国行为!”
“你们是在有意地发布虚假信息……”
“不是虚假,您说得有些太过了!不,我们只是从某一个特殊角度来展现现实,仅此而已。另一些同行,则站在对立面上,写一些相反内容的东西,这样就让一切趋于平衡了!这就是观点的多样化。同样,您总不至于会指责我们的共和国精神吧!”
玛德莱娜为自己表现出的天真无知感到内疚和羞愧,她带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