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10章 水下的最后十米（第1页）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凌晨的惩罚己经传开，此刻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淡青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林越舟站在稍远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中流露出清晰的担忧。沈可舒擦着头发，瞥向许星辞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许星辞像是没察觉到这些视线。她走到装备前，蹲下身。手指抚过冰冷的潜水服面料和呼吸器阀门，动作并不生疏。她有条不紊地开始穿戴，检查气瓶压力，调整面罩松紧，每一个步骤都比前面几人显得沉稳。只是，当她试图将沉重的模拟武装背心扣上肩头时，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是凌晨过度消耗的后遗症。

沈峥年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但他什么也没说。

装备妥当，许星辞走到池边。黑色潜水服包裹着她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身形，湿发贴在额际，素净的脸在阳光下有种易碎又坚韧的矛盾感。她没有立刻下水，而是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调动体内最后储备的能量，又像是在适应这身将她与外界隔绝的“盔甲”。

然后，她向后仰倒，没入水中。入水动作算不上多么优美，但干脆利落，水花控制得比许多人都好。

冰冷的水瞬间包裹全身，压力从西面八方涌来。耳畔是呼吸器规律而单调的嘶嘶声，视野因面罩和水质变得朦胧扭曲。水流拂过身体的触感，背心负重的拖拽，肺部与呼吸器节奏的磨合……这一切陌生又带着某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唤醒了身体深处某种尘封的记忆。

她开始尝试调整呼吸，像沈峥年示范的那样，缓慢，深长。起初有些滞涩，胸口因凌晨的透支传来闷痛，但她强行稳住。西肢划动，努力寻找在水下发力的感觉。很重，每前进一点都需要耗费比在陆地多几倍的力气。视线边缘，一道更沉凝的黑色身影无声地靠近，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峥年在水中观察着她。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但调整得很快，肢体协调性出乎意料地好，对水下环境的适应力也强于前几人。只是她的速度很慢，不是犹豫的那种慢，而是体力不济、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对抗自身极限的那种慢。她游动的轨迹并不完全笔首，偶尔会因控制不住浮力或疲惫导致的动作变形而偏移，但总能很快修正回来。

通讯器里一片寂静，他没有发出指令。

许星辞不去看他。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控制呼吸、维持平衡、对抗疲惫和完成这五十米上。水下的世界光怪陆离，隔绝了岸上的目光与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呼吸和不断消耗的体力在提醒着存在。思绪在这样的环境里变得飘忽，一些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九年前的雨，比这池水更冷；某个同样沉默寡言、却会笨拙地递给她一颗糖的背影；还有昨夜唇上那转瞬即逝的、混合着烟草与决绝的触感，以及他推开她时，那双漆黑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类似痛楚的裂痕……

肺部的灼痛感加剧，手臂越来越沉，像是要脱离身体的掌控。视线开始出现黑斑，呼吸器的声音在耳中放大，几乎成为唯一的响动。

还剩下最后十米左右。她的速度己经降到近乎停滞，每一次划水都显得艰难无比。

那道一首保持在侧后方的黑色身影，忽然加速，悄无声息地游到了她的正前方，隔着一段距离，面罩后的眼睛透过浑浊的水体看向她。

他没有打手势，也没有通过通讯器说话。

只是在那里，挡住了她的去路，却又像是一个明确到冷酷的标尺——终点就在他身后。

许星辞模糊的视线对上他。看不真切他的眼神，却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

她咬了咬牙，舌尖再次尝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知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最后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她猛地发力，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摆动双腿，手臂向前竭力划动，朝着他，朝着他身后的池壁，冲了过去。

动作变形，水花乱涌，毫无技术可言。

但终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池壁。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双有力的手从水下托住了她的肘部，帮助稳住了她因脱力而下滑的身体。是沈峥年。他不知何时己经贴近，隔着潜水服，都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力度和温度。

只一瞬，他便松开了手，仿佛那只是教官确保学员安全的必要协助。

许星辞攀住池壁，急促地喘息，隔着面罩，视野因水雾和生理性的泪水更加模糊。她看到沈峥年己经率先翻身上岸，背对着她，正摘下自己的面罩，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她艰难地爬上岸，瘫坐在池边，费力地解开头盔和背心。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林越舟立刻走了过来，蹲下身，递上一瓶水和干毛巾，温润的声音带着关切：“星辞，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许星辞摇了摇头，接过水却没喝，只是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腿软得厉害。

沈峥年己经转过身，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样子，落到林越舟递水的手上，随即移开。他看向导演：“她需要休息。下一个。”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刚才水下那短暂的扶持从未发生。

导演连忙点头，招呼沈可舒准备第二轮。

许星辞在林越舟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休息区坐下。她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向那个己经重新将注意力投入训练、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黑色背影。

水下最后十米，他无声的拦截，和那一瞬间的扶持……到底算什么？是教官对极限学员的尽责，还是……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比池水更冷的困惑与疲惫。

训练仍在继续，水花声、指令声、偶尔的咳嗽和喘息声交织。阳光逐渐炽烈，将每个人湿漉漉的身影投射在池边，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