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东暖阁。
此处乃天子时常考校皇子功课之所,今日门窗洞开,春晖斜映,却驱不散殿内沉凝的气氛。诸位皇子己按序静候,书案齐整,笔墨俱备。
三皇子齐珏立在窗前,一身云锦蟒纹常服,玉冠束发,生得长眉凤目,本该是副好相貌,可惜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薄唇惯常抿着,显得刻薄而难以亲近。
其母王贵妃出身百年望族王氏,世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齐珏自恃才学出身,向来眼高于顶。
此刻,他正与不远处面色不善的五皇子齐玦言语交锋,话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五弟昨日那篇论漕运的策论,听闻太傅批了‘华而不实,空谈误国’八字真言?”齐珏把玩着腰间一枚羊脂蟠龙玉佩,语气玩味。
齐玦脸色涨红,梗着脖子反驳:“三哥何必断章取义!太傅分明是勉励我当更重实务!”
“哦?”齐珏挑眉,笑意凉薄,“五弟这份豁达,为兄不及。”
他目光掠过一旁面色苍白的七皇子齐瑄,“七弟气色见好,那支老参果然不凡。只是文章灵气,怕是补药难及。”
齐瑄轻咳一声,沉默以对。
齐珏自觉占了上风,意态更显悠然,目光终于转向殿柱旁那抹始终静默的玄色身影——九皇子齐琰。见他垂眸独立,身侧一步之遥,站着伴读陆珩。
看着齐琰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模样,齐珏心头便不可抑制地翻涌起陈年旧事。
他的母妃王贵妃,出身显赫的王氏,何等尊荣?可当年在那个人——昭惠皇贵妃陆氏还在时,六宫粉黛,连他母妃在内,谁不是黯然失色?
那个叫陆瑶的女人,冠绝六宫,独占君心,连带着她生下的儿子,甫一落地便是异数——古礼有云“抱孙不抱子”,可齐琰幼时,分明是在父皇臂弯里长大的。
宫人们都私下传,陛下将这小皇子看得眼珠子一般。“琰”者,美玉光华,这个名字本身,便是父皇亲手择定,珍若拱璧的期许。
更甚者,自他之后,宫中竟再无皇子降生。
甚至她那个娘家外甥,镇国公府的陆珩,出生时也得赐“珩”字,同享王字荣光。那些年,父皇满心满眼都是他们母子,何曾真正看到过其他殿宇的冷清与其他皇子的努力?
凭什么?!
好在上天有眼。
那女人再嚣张,不也红颜薄命,早早薨逝了么?她留下的这个儿子,没了母亲庇护,父皇的眷顾也如潮水般退去,这些年在这深宫里,可不就是仰人鼻息、无声无息地活着?从云端珍宝跌落泥淖,与鼠虫何异?每每思及此,齐珏心头便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这滋味,当真妙极。
齐珏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刻意扬声道:
“说来,九弟与陆世子,倒让为兄想起一句俗谚。”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藤萝无依不展翠,松柏有傍愈显孤’。九弟觉着,是也不是?”
此话看似谈论草木,实则暗讽齐琰如同藤萝,离了陆家这倚靠便无法立足;而陆珩这棵“松柏”与他为伴,反被衬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