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顿时一静,诸皇子神色各异,目光汇聚。
一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的陆珩,闻言,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眸。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齐珏。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散漫,可不知为何,被他这样静静注视着,齐珏心头那点得意竟莫名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气场所摄。
陆珩年纪虽轻,但那份自沙场与权贵圈中历练出的沉静气度,此刻竟让年长他几岁的齐珏感到一丝压力。
只见陆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并未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甚至懒洋洋地向前踱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微妙地更贴近了齐琰身侧,形成一种无形的维护姿态。
“三殿下此喻,别致。”
陆珩开口,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暖阁内每个人都听清,“只是《诗经》有云,‘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此非依附,乃喻兄弟婚姻,相亲相依之美。”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齐珏,仿佛真的在探讨典籍,“且松柏之质,岁寒不凋,何曾因旁添绿意而显孤寂?反更见其容物之量,庇荫之德。殿下以此喻臣与九殿下,可是觉得……这般‘相亲相依’有违圣人之训?还是认为,这殿中唯有卓然傲立方显本色,而顾念友悌、恪尽辅佐之责,反成了不足为外人道的‘傍依’?”
他引经据典,巧妙化解了“依附”的贬义,将其扭转为兄弟友朋相亲、君子有容乃大的正面意象,同时暗指齐珏心胸狭窄,不解“友悌”之义,更隐隐有质问其是否在非议陛下安排的伴读本分之嫌。
齐珏被他一席话堵得面色阵青阵白,尤其是陆珩那副浑不把他刻薄话放在眼里、甚至能随意引经据典反驳的从容姿态,更让他觉得被狠狠落了面子。
他盯着陆珩,对方却只是坦然地回视,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齐珏竟先一步移开了目光,心下恼怒更甚。
他冷哼一声,不再看陆珩,眼底透着不屑,“陆世子倒是博闻强识。只是九弟,”
他目光如钩,死死盯着齐琰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为兄着实好奇,你这般终日缄默,心思深似寒渊,究竟是真藏珠玉,还是……仅仅以此故作高深,掩盖内里空虚,离了旁人援引提点,便连立在这殿中,都觉底气不足?你这‘松柏’之姿,怕是全靠身侧这缕‘春藤’装点,才不至显得过分枯索吧?”
话语之恶毒,己近乎首斥其虚伪无能。
暖阁内落针可闻,所有人屏息。
齐琰缓缓抬眸,对上齐珏充满恶意的视线。那双眼眸深静如古井,不起半分波澜,甚至在齐珏如此激烈的言辞下,连睫羽都未曾颤动。
他静静看了齐珏片刻,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然后,视线极轻微地向下,在齐珏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那只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毫无情绪,却让齐珏有种被冰水浸透的错觉,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与丑态,都被那沉静的目光洞穿、审视,然后……漠然地归档。
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冰冷的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