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音是在一阵颠得人骨头散架的晃动中醒过来的。
身下的硬木板硌得后背生疼,跟垫了块碎石子似的。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混着粗重压抑的喘息、伤员的哼哼唧唧,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闻着跟铁锈混了烂肉似的,呛得人嗓子发紧。每颠一下,脑子里就像有个小锤子在敲,胸口闷痛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跟吞了砂纸似的。
她想睁眼,眼皮重得跟粘了浆糊似的,死活掀不开。只有听觉和触觉先醒过来,跟刚开机的旧机器似的,慢慢恢复运转。
“撑住!再坚持会儿!马上就进关了!”是刘安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带着点急火攻心的焦躁。
“水!快给这兄弟灌口绿水!再晚就来不及了!”另一个汉子的吼声响起。
一股清冽的、带着草木香的微凉液体,被小心翼翼地倒进她干裂的嘴唇。液体滑过喉咙,不怎么解渴,却像给快烧干的锅加了一勺凉水,那火烧火燎的疼和堵得慌的淤塞感,竟奇迹般地缓了些。不是立竿见影的治愈,更像是慢火熬汤似的滋润,让快干涸的经脉和脏腑,重新捡回一丝微弱的生机。
是灵泉的水!
这个认知让模糊的意识清明了几分。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眼皮掀开一条缝,视野先是一团模糊的光斑,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阿萝哭红的眼睛,跟两颗熟透的桃子似的,小姑娘跪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块浸湿的布巾,正轻轻擦她的额头,布巾上也带着那股清冽的草木香。
“沈大人!您醒了!太好了!您可算醒了!”阿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小手都在发抖。
沈千音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跟破风箱似的。她转动眼珠打量西周,这才看清自己躺在一辆简陋的板车上,铺着块脏得发黑的毡毯。旁边还蜷缩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伤兵,一个昏迷不醒,脸烧得通红,另一个被刘安按着,正往嘴里灌那翠绿色的泉水。板车在泥泞里颠得厉害,透过车边的缝隙,能看到两旁快速倒退的焦黑土地、塌了一半的营栅,还有不少相互搀扶着、或者躺在担架上哼哼的士卒——他们这是在撤离河滩,往雁门关退。
“水……抢到了?”沈千音用尽力气,挤出微弱的气声。
“抢到了!抢到十一囊呢!”刘安回头,脸上混着血污、泥点和劫后余生的激动,“王爷太神勇了!带着兄弟们拼死挡住了那帮杂碎的第一波冲锋!您是不知道,打到一半,对岸那些黑袍妖人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好几个突然喷黑血摔倒,他们那层邪门的红光也散了架!王爷抓住机会反冲,把上岸的北莽狗杀退了一大截!我们趁机把能装的水全装满,石板也重新盖好伪装了,还扔了几颗震天雷炸得乱七八糟,一时半会儿他们摸不准泉眼在哪儿!”
刘安语速跟打机关枪似的,带着后怕:“就是撤的时候,又被他们的箭雨咬了一口,折了十几个兄弟……赵铁柱和孙石头都挂了彩,不过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王爷在后面断后,估计也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萧绝策马冲到板车旁,他身上的黑色铠甲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和泥浆,脸上还有几道擦伤,血珠顺着下颌往下滴,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跟没打折扣似的。他看到沈千音睁着眼,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了那么一丝。
“感觉怎么样?”他勒住马,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千音想摇头,脖子却跟生了锈似的,只能轻轻动了动。她看着萧绝,眼神里带着询问——邪光溃散的事,他肯定猜到了。
“水抢回来十一囊,省着用够伤兵营撑一阵。泉眼暂时保住了,但那帮狗东西肯定还会来抢。”萧绝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车上的伤兵,看到他们伤口处敷着的浸了绿水的布条时,顿了顿,“这水确实邪乎,几个伤口烂得发黑的兄弟,敷上后黑脓都少了,人也清醒了些。”
沈千音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灵泉有用,这比什么都强。
“刚才……对岸邪光……”她气若游丝地问。
萧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像是要剖开她虚弱的身子,看到里面那个拼尽一切的灵魂:“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