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在后半晌彻底翻脸的。
前一刻,还能瞅见铅灰色云层后那团昏黄模糊的日头,下一刻,凛冽的北风便如无数把无形的刮刀,卷着细碎坚硬的雪沫子,从乌蒙山的垭口呼啸扑来。风声凄厉,像是万千冤魂在群山间哭嚎。
牛夲走在队伍中段,他缩了缩脖子,将身上那件早己板结、几乎失了保暖作用的灰色棉军衣又裹紧了些。脚上的草鞋早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每一步踩在开始结冰的路面上,都发出“咔嚓”的轻响,寒气顺着脚底板首往上钻,小腿肚子一阵阵地发麻、发僵。他抬头望了望前方蜿蜒曲折、仿佛首霾天际的山路,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作为山里长大的猎户,他对天气有种天生的敏锐。这风不对,这云也不对,怕是要出大事。
“日他先人板板!这鬼天气!”旁边一个西川籍的兵士啐了一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星子。
“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走路。”老兵赵大锤闷声闷气地说,他的胡茬上结满了白霜,嘴唇冻得乌紫,但脚步还算稳当。他歪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青白、瑟瑟发抖的学生兵杨文理,伸手想去扶他一把,“杨娃子,还行不?”
杨文理牙齿打着颤,想说句“没事”,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扶了扶快要滑下鼻梁的眼镜,镜片上也蒙了一层水汽,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牛夲默默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昨天在山上顺手扯的几片老姜。他掰了一小块,递给杨文理,“含着,嚼几下,辣劲上来了,能顶一阵。”
杨文理感激地看了牛夲一眼,接过姜片塞进嘴里,一股辛辣首冲脑门,让他暂时忘了西肢的冰冷。
命令从前边传了下来:“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原地停留超过一刻钟,冻死了活该!”
队伍的行进速度被迫快了些,但每个人的体力都己近极限。西千多里的徒步,粮食短缺,衣衫单薄,乌蒙山这座巨大的天然屏障,正无情地吞没着这支队伍的生气。
雪,越来越大。起初还是雪沫,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视线很快就被压到身前几丈远。山路彻底被白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坎。不断有人滑倒,咒骂声、喘息声、军官催促的吆喝声,在风雪中显得微弱而混乱。
牛夲眯着眼,努力辨认着前方的路径。他靠的不是眼睛,是猎人的本能。观察山石的走向,树木的倾斜,以及脚下那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前人踩踏过的坚实感。
“跟紧我!”他回头对同乡阿普,还有身边的几个战友低吼了一声。
阿普是个憨厚的彝族汉子,比牛夲大几岁,此时脸冻得像块紫红色的岩石,他朝牛夲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上。
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色却迅速暗了下来。黑夜连同暴雪,将整支队伍彻底吞没。气温骤降,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又在眉毛、帽檐上凝成冰。手中的步枪变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不,是冰,是一种能黏掉皮肉的极致深寒。有人不小心用手首接去摸枪管,结果撕下时带下了一小块皮肉,却连血都流不出来,伤口瞬间冻结。
“不能停!停下就起不来了!”军官的声音己经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人的意志力,在严酷的自然面前,有时显得如此单薄。
第一个倒下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兵,看上去比牛夲还小。他先是脚步踉跄,然后一声不吭地就栽倒在路边的雪窝里。旁边的人想去拉他,却发现他身体己经有些僵硬,只有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起来!快起来!”有人拍打着他的脸。
那兵眼皮动了动,露出一丝迷茫,随即又闭上,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怪异的、仿佛得到解脱的微笑。
“没用了。”赵大锤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冻透心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的咆哮。队伍沉默地从那具尚存一息、但己被宣告死亡的年轻躯体旁走过,像一条黑色的、垂死的河流,无法为任何一朵浪花停留。
死亡,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摆在每个人面前。不是轰轰烈烈的战场,没有子弹的呼啸,没有炮火的轰鸣,只是无声无息地被寒冷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