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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雪地葬仪(第1页)

雪还在下。

乌蒙山的雪不像滇南老家那种软绵绵的雪花,而是带着锋利边边的冰碴子,被狂风卷着抽在脸上,每一片都像小刀子划过。我站在新挖的土坑边,看着里面齐齐整整躺着的七个人。坑还不深,只到小腿——冻土比石头还硬,二十几个人轮流挖了三个时辰,虎口全都震裂了。

“不能再挖了。”赵大锤喘着粗气,铁锹插在雪地里,“再挖下去,咱们也得躺进去。”

他的嘴唇是紫色的,说话时哈出的白气很淡。我知道这是身子太冷了。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左手的冻疮己经烂了,用破布缠着,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七个。昨天早上他们还在一块儿吃煮洋芋。

阿普躺在最左边,脸上盖着我的旧头巾。那是阿妈生前织的,靛蓝色土布,边边上绣着简单的山茶花纹样。按彝家规矩,该用白布蒙脸,可整个连队找不出一块囫囵的白布。我在阿普口袋里放了三个煮熟的洋芋,一小包盐,还有一片从老家带来的干松针——毕摩说,那玩意儿能让死人的魂找着回山的路。

“开始吧。”连长李国柱的声音哑了。

他是个白族汉子,大理人,讲武堂出来的。这会儿他军装上的少尉领章沾满了雪泥,右边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冻伤,皮肉翻着。

没有人动。

风雪呜呜地吹过山谷,卷起坑边的雪,洒在那些年轻又僵硬的脸孔上。他们里头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那个——我看向最右边——叫小豆子,才十七,昭通人,当兵前在米线店当学徒。昨天晚上,小豆子还在说等打完仗要回昭通开一家更大的米线店,要有三层楼,让全城的人都来吃。

“他娘的。。。”赵大锤突然骂了一句,转过身去。

我看见这个西十岁老兵的肩膀在抖。

“按各自习俗来。”李连长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低,“抓紧,部队半小时后开拔。”

杨文理第一个走上前。他是学生兵,昆明人,读过中学,在连队里管文书。这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翻烂了的《圣经》——我记得他说过他娘是天主教徒。

“仁慈的天主,求祢接纳这些灵魂进入祢的国度。。。”杨文理的声音在风雪里断断续续,“他们在世时。。。是祢忠实的。。。”

他卡住了,低头看着小豆子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只是划了个十字,把《圣经》轻轻放在小豆子胸口,转身快步走开,走到一块石头后面。我听见压着的、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接着是苗族的石老西。他从背篓里取出一小把米,一小块腊肉,小心翼翼地放在同乡的遗体旁边。没有念经,没有仪式,他只是跪下来,用苗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磕了三个头。起身时,额头上沾满了雪和泥。

轮到我了。

我走到阿普身边,蹲下来。阿普的脸被头巾盖着,可我能想出那张熟悉的、方方正正的脸——我们一块儿在石屏山里打过猎,阿普总说我鼻子太灵,能闻见三里外的野猪味儿。

“阿普啊。”我用彝话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回山的路,你认得吗?”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头是一撮火塘灰。离家那天,我从自家火塘里取的。彝人相信,火塘是家的心,火塘灰能指路,让魂回家。

“跟着这灰走,别走岔了。”我把灰撒在阿普胸口,“路上要是遇见岔路口,就往有杉树的那边走。过了三座山,看见红崖子,就是咱们寨子了。”

我停了一下,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要是碰见你阿爸阿妈,跟他们说,你在外头没丢彝人的脸。你是打日本人死的,光荣。”

说到“光荣”两个字时,我的喉咙像被啥堵住了。我伸手摸了摸阿普僵硬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死前蜷着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冷吗?”我轻声问,“再忍忍,等到了家,火塘烧得旺旺的,就不冷了。”

我站起来,开始唱《指路经》。这是毕摩在葬礼上唱的歌,指引死人的魂儿穿过阴阳九关,回到祖先住的兹兹普乌。我不是毕摩,只会开头几句:

“走啊走,亡魂莫回头

过了黑水河,翻过白石山

阿普阿嬷在等你,火塘暖,羊肉香。。。”

我的声音哑得跑调,在风雪里几乎听不清。唱到第三句时,李连长走了过来。

“牛夲,时间差不多了。”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阿普一眼,转身离开土坑。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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