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46章 李宗仁训话（第1页）

台儿庄往南二十里，一个叫贾汪的小镇。

六十军军部搁在这儿，镇上的祠堂被拿来作了指挥部。祠堂院里，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子指着灰蒙蒙的天，树下一口老井，井台边结着薄冰。

牛夲在的7连被放在了镇子东头的一片打谷场上过夜。兵们用麦秸铺地，用雨布搭起简单的遮棚，就算是临时的“家”了。时近傍晚，炊事班在空场上升起了十几处灶火，大锅里煮着杂粮粥，热气在冷的空气里袅袅地升。

“都听真了！”陈连长站在一个石碾子上，声儿因为连日喊话而哑哑的，“今儿晚上可能有日本飞机夜里来，不准生明火！吃完了饭赶紧歇着，明儿个一早就要开往阵地！”

“连长，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啊？”一个兵问。

陈连长静了一下：“禹王山。”

“禹王山在哪儿？”

“台儿庄东南，运河东边。”陈连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指着，“瞅见没？这是台儿庄，这是运河，这是禹王山。咱们的活儿就是守住这座山，不能让鬼子从东边包抄台儿庄主阵地。”

兵们围拢过来，虽说大多人看不懂地图上弯弯的线，可都努着想要明白自个儿快要打的地儿。

牛夲也凑过去瞅。地图上，“禹王山”三个字小小的，旁边标着高：126米。126米，在云南连个小山包都算不上，可在这儿，在鲁南这片大平地上，它就是一个制高点，一个兵家必争的地儿。

“这山……多大？”赵大锤问。

“东西长约三里，南北宽约一里。”陈连长说，“山不高，可地势陡，特别是北坡，几乎是崖。咱们要守的是南坡和山顶。”

“鬼子呢？鬼子到哪儿了？”

陈连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动，最后停在一个叫“峄县”的地儿：“昨儿个刚丢了峄县，鬼子离台儿庄不到三十里了。北边，矶谷师团的主力正在猛打；东边，板垣师团突了临沂防线，正从侧边包抄过来。咱们六十军，就是要堵住东边这个口子。”

空气突然沉了起来。虽说早有心里准备，可听见“鬼子不到三十里”时，每人还是觉着背发凉。

“怕了？”陈连长扫着众人。

没人应。

“怕就对了。”陈连长收起了地图，“不怕那是傻子。可怕归怕，该打还得打。咱们滇军从云南走到这儿，走了几千里，不是来当缩头乌龟的。”

他顿了顿，声儿低了些：“告诉你们一个信儿——本来守禹王山的队伍，是庞炳勋的第三军团。守了西天，一个师打光了，撤下来的时候，全师不到八百人。”

打谷场上死一样静。只有灶火里柴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炮声——那是北边台儿庄方向，仗己经打响了。

“明儿个上去，咱们可能就是下一个。”陈连长说，“有谁不想去的，这会儿可以站出来，我不拦你，给你开个路条，你回家去。”

没人动。兵们站得首首的，虽说有些人脸发白，有些人手在抖。

“好。”陈连长点点头，“都是有种的汉子。这会儿散了，吃饭歇着。记着——今儿晚上可能是最后一顿安稳饭，也可能是最后一觉。吃饱，睡好。”

队伍散了。牛夲领了自个儿那份粥——很稀，里头飘着几片菜叶和少许碎米。他端着饭盒，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慢慢地吃。

味道很差，可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阿爸说过，猎人进山前，要把每一口吃食都当成最后一顿来吃，要感，要惜。

“想啥呢？”赵大锤端着饭盒在他旁边坐下。

“想家。”牛夲老实说。

“谁不想。”赵大锤喝了口粥，“我媳妇下个月就要生了，不晓得是儿是女。”

牛夲转脸瞅他。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这会儿脸上有一样罕见的软。

“你会回的。”牛夲说。

“盼着吧。”赵大锤笑了笑，笑得有点苦，“要是回不去……牛夲，你帮我记着，我老家在宣威板桥镇赵家庄，我媳妇叫王秀英。要是……要是真回不去了，往后仗打完了，你去告诉我媳妇，说我没给她丢人。”

“你不会回不去的。”牛夲倔着说。

赵大锤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啥。

夜完全来了。因为没明火，整个打谷场罩在沉沉的黑暗里。兵们挤在麦秸铺上，裹着薄薄的军毯，试着睡着。可炮声越来越清楚，地不时传来轻轻的震。

牛夲睡不着。他睁着眼，瞅着天上稀稀的星星。那些星星和云南瞅见的没啥不一样，可瞅星星的人，己经不在家乡了。

约莫晚上九点，镇子方向突然传来了汽车响。接着是马蹄声、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