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点,天色是那种将亮没亮的墨蓝,透着一股死气。炮火停下的那阵安静,比炸着的时候更让人心里发毛,耳朵里只听得见自个儿扑通扑通的心跳,还有远处伤兵压着的呻吟。空气里满是厚重的硝烟、血腥,还有一股奇怪的焦甜味——那是人肉被火烧着后的气味,牛夲这会儿己经能闻出来了。
他趴在战壕前头一个弹坑里,身下是又湿又冷还黏糊的泥,混着不知是谁的血。左腿的伤口草草包过了,药粉和布条好歹把血止住了,可每动一下,还是像有烧红了的铁钎子在里头钻。但他不能不动。他身边,算上他自己,只剩七个人。这是昨儿夜里反冲锋后,一排剩下的全部人手。代着排长牛夲,这会儿手底下只有六个兵:断了半根指头还在哆嗦着往弹夹里压子弹的老兵油子赵大锤;右耳朵被弹片削掉一块、脸白得像纸的学生兵杨文理;两个补进来的贵州新兵,一个叫阿贵,一个叫小顺子,眼神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怕;还有彝族的阿土和汉族的陈老蔫,都是跟牛夲从禹王山脚打上来的老弟兄。
他们的眼光,这会儿都死死钉在前头那片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开阔地上。那儿,几个黑黢黢的、狰的影子,正从晨雾里慢慢地现出来,跟着低沉吓人的引擎轰响,碾过碎石和残肢,履带发出“咔啦咔啦”的死音。
铁王八。日本兵的中型铁王八,像会动的铁碉堡,炮塔慢慢地转着,黑洞洞的炮口和并排的机枪扫着滇军阵地。牛夲数了数,五辆。后头影影绰绰跟着猫腰往前挪的日本兵步兵,土黄的军装在焦土上不算扎眼,可刺刀偶尔反出冰冷的光。
“狗日的……真来了……”赵大锤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儿干巴巴的。
昨儿夜里连长李国柱死前,把全连最后凑出的“家伙”交给了牛夲——八根特制的炸筒,其实就是粗竹竿一头绑上捆在一块儿的手榴弹,用铁丝和麻绳捆死,另一头削尖。这是上头传下来的“土法子”,对付铁王八的唯一指望。连里挑了八个不怕死的,牛夲是里头一个。这会儿,加上他,只剩西个还能动的。炸筒,还剩五根。
“记着,”牛夲的声儿哑得厉害,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没离开铁王八,“爬出去,别抬头。找侧边,履带和轮子中间,或者肚子底下。拉火,往里捅。捅进去就滚,往弹坑里滚。”这些话,战前练了无数遍,这会儿他更像是在对自个儿说。“杨文理,你瞅准了,咱们上去,你们就玩命打步兵,扔手榴弹,别让他们挨近铁王八。”
杨文理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发白,握枪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牛夲摸了摸胸口,硬邦邦的虎头牌贴着皮肉,带着他的体温。阿爸……毕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头只剩一种近乎野兽的冰冷。他抓起手边一根炸筒,竹竿冰凉,手榴弹捆的地儿糙得扎手。另外三个不怕死的——阿土、陈老蔫,还有个叫栓子的西川兵,也默地抓起了自个儿的“家伙”。栓子左胳膊缠着布条,用牙咬着布条头,单手把炸筒夹在胳肢窝下。
没豪言壮语,甚至没多余的眼神碰。牛夲低喝一声:“走!”
西个人像蜥蜴似的,贴着地,借着弹坑和尸首的掩,往前爬。动要快,可还得藏着。湿冷的泥浸透了单薄的军衣,伤口磨着地,疼得牛夲眼前发黑,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嘴里漫开铁锈味。耳边是远处铁王八引擎的轰响,越来越响,震得地微微地抖。他能听见自个儿粗粗的出气,和另外三人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越来越近了。他甚至能看清最近那辆铁王八履带上沾满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脏,能瞅见炮塔上那个圆圆的太阳记号,白底红日,扎眼得很。铁王八的机枪突然“哒哒哒”地扫了起来,子弹打在侧前头的土埂上,噗噗地响,溅起一串烟尘。
牛夲立刻伏低,脸埋进泥里。等机枪扫过,他猛地抬头,发现栓子不动了。就在他右前头两三步处,背心中了弹,身子微微地抽,那根炸筒歪倒在一旁。
没时伤悲。牛夲深吸一口气,肺里火辣辣地疼。他瞅准那辆铁王八正碾过一处矮墙,快慢稍缓,侧边露了出来。就是这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