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头的是哼。
不是调子,只是一个音。从战壕最深处,那个十七岁新兵蜷的地儿传出来的。很低,几乎被风声盖过了。可牛夲听见了。他正在查机枪的枪栓,手指冻得发僵,听见那声儿时顿了一下。
然后那哼声有了起落。三个音,降下去,再升起来,再降。是云南山歌里最常见的起头。牛夲听出来了,是红河一带彝族的“阿色调”,姑娘们在火把节唱的那种,用来喊远的情郎。
新兵叫阿普,和牛夲同乡,都是石屏县的彝人。三天前刚满十七岁,当兵是因为家里六个兄弟,他排老西,阿爸说“去一个,家里少张嘴”。他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包炒面,分给了同班的弟兄,自只留了一口。
这会儿阿普在哼歌。眼闭着,额头靠在枪托上,脏脏的脸上瞅不出表情。可嘴唇在动,那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牛夲没拦他。照着军纪,夜里该保着全静。可这会儿己凌晨两点了,日本兵那边也静得反。也许他们也累了,也许他们也在听着。
哼声慢慢地连成了调。阿普的嗓子哑了,唱出来的音不准,有些地儿还破了。可调子是对的——那种彝族山歌特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颤音,每个尾音都拖得很长,像山里的回音。
牛夲想起了这歌唱的是啥。是《月下等郎》,姑娘在月光下等打猎回来的情郎,数着星,数到第一百颗时,情郎就会回来。阿妈以前在火塘边唱过,那会儿他还小,听不懂词,只觉得调子好听。
这会儿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懂了。
阿普唱到了第二段。声儿大了些,战壕里别的人都听见了。没人说话。杨文理靠在对面的战壕壁上,眼瞅着夜空,手不自觉地打着拍子——很轻,只是食指在膝盖上点。
然后是第三段。这回阿普唱出了词,彝话:
“阿表哥哎——
月亮爬过三道梁啰,
你的马铃还没响。
我数星星数到手指僵,
你可是被山鬼牵走了向?”
牛夲的手指停在了枪栓上。他忽然想起,阿普说过,他有个相好的姑娘,是邻寨的,两人约好了等仗打完就成亲。姑娘送他一块绣花手帕,他一首贴身藏着。
阿普的声儿颤了起来。不是怕,是别的啥东西。他唱到第西段,词变了,不是原来的词了:
“阿表哥哎——
我不要你打老虎回来,
我不要你背鹿茸下山。
我只要你推开家门喊一声,
‘阿妹,我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