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的令是在凌晨三点下来的。
传令的兵踩着半尺深的烂泥跑到阵地时,牛夲正靠在战壕壁上眯着。他睡得很浅,右手一首握着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握把,左手压在胸前——那儿贴着阿依诺绣的护身符,己浸透了血和汗,分不清本来的色了。
“牛排长!”传令兵的声儿哑得像破风箱,“师部令,天亮前撤出阵地,往韩庄地儿转着走!”
牛夲睁开眼,眼仁在黑暗里适了几秒。阵地上一片死静,连伤号的呻吟都听不着了——不是伤好了,是没力了。他站起身,腿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了口冷气。
“这会儿撤?”他的声儿干巴巴的,“鬼子要是追上来——”
“主力己在台儿庄合围了。”传令兵递过一张皱巴巴的令纸,上头有师参谋处的印,“咱们的务结了。军长说……守了二十一天,够了。”
够了。
牛夲借着弱光瞅那张纸,其实瞅不清字,可他认那个印。他把纸折好塞进衣兜,转身瞅向他的阵地。
不,不是他的阵地。是他们的。
战壕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己凉了。他挨个走过去,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拍他们的脸。活着的,就扶起来;死了的,就用手合上眼。
“老张,醒醒,撤了。”
“小云南,能走不?”
“杨文理!杨文理你他妈的别睡了!”
他走到战壕最深处,那儿蜷着一个人,背靠着土壁,头垂在胸前。牛夲认那件军装——是他从死了的川军身上扒下来给杨文理换的,原来的那件被炮弹撕碎了。
“文理。”他蹲下来,手搭在对方肩上。
没应。
牛夲的手往下滑,摸到了手腕。凉的,僵的。他又去探脖子上的血脉,没蹦。最后他把手指凑到杨文理鼻孔前——啥都没,连一丝热气都没。
这个白族学生兵,识字班上教他写“中国”两个字的人,总说要写一本《滇军抗仗见闻录》的人,三天前胸被弹片打中,硬撑着没吭声。牛夲给他包时,他还笑:“排长,我要是死了,你帮我把日记寄回大理,给我娘。”
“你死不了。”牛夲当时说。
可这会儿他死了。静地死在天亮前最黑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留。
牛夲坐在地上,愣愣地瞅着杨文理的脸。那张脸上还沾着泥,嘴唇发紫,眼半睁着,像是在瞅啥很远的地儿。牛夲伸手想帮他合眼,手指却抖得厉害,试了三回才碰到眼皮。
合不上。
死不瞑目。
牛夲忽然觉着胸里有啥东西炸了,一股烫的气从喉咙里涌上来。他张了嘴,可发不出声儿,只有肩狠地抖。泪流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滴在杨文理冰的军装上。
他想起来,五天前的夜里,炮弹把战壕炸塌了一截,杨文理被埋在了土里。牛夲疯了似的用手刨,指甲全翻了,总算把人挖出来。杨文理咳着吐掉嘴里的土,头一句话是:“排长,咱们……咱们守得住么?”
“守得住。”牛夲当时说,“死了也守得住。”
这会儿人真死了,阵地也真要放了。
“排长……”一个弱弱的声儿从旁边传来。
牛夲抹了把脸,转过了头。是王小栓,那个贵州兵,左腿从膝盖往下被炸没了,用绑腿草草扎着。他撑起了身子,瞅着牛夲:“咱们……要走了?”
“嗯。”牛夲的声儿哑哑的,“能走的,互相扶着。不能走的……”他顿了顿,“我背。”
阵地上还活着的,连他在内,十七个人。能自走的,九个。重伤要人抬的,五个。还有三个,在能走和不能走中间——比如王小栓。
牛夲把机枪拆了,零件分开让还能背东西的人带上。子弹早打光了,枪其实是废铁,可他舍不得扔。这是连长李国柱的枪,李连长三天前死在反冲的道上,死前把枪塞给牛夲:“接着打。”
接着打。打到哪儿?打到啥时候?
没人应。
他们开始撤。轻伤的扶着重伤的,还能走的拖着走不动的。牛夲背上背着王小栓,左手拄着一根当拐的竹竿——就是绑手榴弹炸铁王八的那种竹竿,这会儿上头还挂着半截引线。
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就扯一下。疼,钻心地疼。可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从阵地到后头安的地儿,三公里。平时急走二十分钟的道,他们走了两个多时辰。天开始蒙蒙亮时,他们总算瞅见了接应队伍的旗。
“是咱们的人!”有人喊了,声儿带着哭腔。
牛夲抬起了头,眯着眼瞅。真是自边人,穿着滇军的灰蓝军装,正在筑着第二道防线。几个救兵跑过来,接过了伤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