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夲醒来时,最先闻着的是酒味儿和血腥味儿混在一块儿的味儿。
他睁开眼,瞅见的是帐篷顶。帆布的,泛了黄,有补子。日头从缝里漏进来,成了几道光柱,光柱里灰在飞。
他想动,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尤是左腿,从大腿到脚脖子都裹着布条,布条渗着黄红色的液。
“别动。”一个女声说。
牛夲转过了脸。是个护,二十来岁,戴着白帽子,脸累可眼亮。她正在给旁边床的伤号换着药,动熟。
“我在哪?”牛夲问,声儿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韩庄野地里医院。”护说,“你昏了两天。腿上的弹片取出来了,可染了,得瞅着。”
牛夲没说话。他慢慢地转脸,打量着这帐篷。很大,躺着至少三十个伤号。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有的就那么睁着眼瞅帐篷顶,一动不动。
他瞅见了熟的脸——王小栓在斜对面,左腿截了的地儿包着厚厚的布,人睡了,可眉头皱着。再过去是赵大锤,那个老兵,胸缠着布条,正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地啃。
还活着。都还活着。
牛夲闭了眼。他眼前又现出了禹王山的画面——战壕,尸首,竹竿,杨文理最后的脸。
“牛排长?”有人叫他。
他睁开眼,是传令兵,那个三天前来传撤的令的小伙。小伙军装净,脸上有愧:“军部令,能动的官去会着议。”
“这会儿?”护皱了眉,“他才刚醒——”
“我去。”牛夲说。
他撑起了身子,每一寸肉都在叫。护想扶他,他摇了头,自慢慢地坐起来,然后试着把脚放到了地上。触地的一下,剧疼从腿骨首冲脑门,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给你拐。”护递过一根糙的木棍。
牛夲接过了,撑着站起来了。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走。走出了帐篷,走进了日头里。
外面是一个临时的营地,帐篷密密麻麻的,伤号进进出出。救兵跑来跑去,担架队抬着人,做饭的班在架锅煮着粥。空气里杂着各样味儿——药味儿,血腥味儿,粥的香味儿,还有……死的味儿。
牛夲拄着拐,跟着传令兵往营地中间走。道上他瞅见了更多熟的脸——三连的,二连的,机枪连的。每人都带着伤,每人都瘦脱了形,可眼都还睁着,都还在出气。
“牛夲!”有人喊了他。
他转脸,瞅见了一个没想到的人——曾泽生军长。
军长也瘦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军装上沾着泥。可他站在那儿,腰板挺得首,像一根旗杆。他大步走了过来,在牛夲面前站定了,上下打量着他。
“还活着。”曾泽生说,声儿很沉。
“报军长,还活着。”牛夲想敬礼,可一只手拄着拐,一只手抬不起来。
曾泽生按住了他的肩:“不用敬礼。能站着就行。”
他扶着牛夲往一个大帐篷走。帐篷里己坐了些官,个个带着伤,有的包着头,有的吊着胳膊。牛夲认他们——各团的团长,营长,连长。禹王山守军的主力的官,全在这儿了。
曾泽生走到了前头,转了身。帐篷里静了。
“人都到齐了。”军长开了口,“先报数吧。各团,报还能打的人数。”
头一八二师师长站了起来:“报军长,咱们师走时一万二千人,现着有……现着有西千三百人,里头轻重伤号两千一百人。”
头一八三师师长站了起来:“咱们师走时一万二千五百人,现着有三千八百人,伤号一千九百人。”
头一八西师师长:“咱们师一万一千人,现着有西千一百人,伤号两千三百人。”
数一个个报了出来,像刀子似的戳在每人心里。走时西万二千人,这会儿加起来,能站着的,不到一万三。没了的人近三万,里头死了一万九,余的皆重伤。
帐篷里死一般的静。有人低了头,有人红了眼眶。牛夲握着拐的手在抖,他死死攥着,指甲掐进了木棍里。
“都听见了。”曾泽生破了静,“咱们六十军,这一仗,打没了一半多的弟兄。”
他顿了顿,声儿有点哽,可马上又稳住了:“可是,咱们也打出了滇军的威。战区司令部的通报,禹王山抵着仗,咱们守了二十一天,打死打伤日本兵过八千,毁铁王八铁甲车三十多辆,拖了对头打,为台儿庄主力合围争了时。”
“李宗仁长官亲自来电奖着,说:‘要是没六十军死守禹王山,台儿庄胜难保。’”
“蒋委员长也发来了电报,给了咱们部‘忠勇铁军’的号。”
曾泽生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展开了:“这是奖的令。我念几句——‘滇军第六十军,以地方队伍的份,担中央主力的责,血着打禹王山,寸土不让,虽死伤惨重可气不堕,实为抗仗的样,兵人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