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救所的味道永远那样刺鼻:浓浓的消毒水也盖不住的血腥味儿,伤口烂了的甜腥,还有绝望和疼蒸腾出的、无形可无处不在的气息。牛夲左胳膊吊着布条,站在用破帐篷搭成的临时病房外,有些踌躇。
他是来查伤口的。子弹擦过了胳膊,带走了一块皮肉,不算重,可军医说要防着染。更深处的伤瞅不见,是心里那处被禹王山挖空了的地儿,隐隐作痛,没药可治。
帐篷里光昏,人影幢幢。呻吟声、压着的哭声、医官短的令声交在了一块儿。一个重伤号刚被抬了进去,担架上滴落的血在泥地上连成了断断续续的暗红圆点。牛夲瞅着那血迹,眼神空空,好像瞅见了无数相似的景重着。
“牛排长?”一个略显累可还清的女生响了。
牛夲回了神,瞅见小梅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她本来白白的脸上蹭着几道灰黑,额发被汗水黏在了脸蛋子,本来合身的护服显着宽大了些,袖口和胸前带着洗不掉的血渍。可她的眼还是亮的,像蒙了灰的星,在瞅见牛夲时微微闪了一下。
“来换药?”小梅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查着他吊着的胳膊,“我瞅瞅……嗯,没红肿,好得不错。进来吧,我给你理理。”
牛夲默地跟着她进了帐篷。里头比想得更挤,简的木板搭成的“病床”上躺满了人,有的昏睡,有的睁着眼空地望着帐篷顶。空气污浊而沉。
小梅领他到了一个相对静的旮旯,示着他坐下。她熟地打开了一个铁皮药箱,取出了剪子、布、一小瓶碘伏。她的手指不算细,甚至有细的裂口,可动稳而轻。
“忍着点,可能有点刺。”小梅低声说,用镊子夹起了浸透碘伏的棉球。
冰的触感落在了伤口上,跟着是料之中的刺痛。牛夲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禹王山上那些疼,这不算啥。他瞅着她专的侧脸,睫毛在昏黄的光线下投下了一小片影子。她理伤口很仔细,洗、上药、包,每一步都一丝不苟。布条缠的时候,她的手指尖偶尔碰到了他的皮,带着微凉的温度和薄茧的糙感。
“好了。”小梅打好了结,抬起了头,对他笑了笑。笑很淡,透着浓浓的累,可很真。“记着尽量别碰水,下一回后天再来瞅瞅。”
“嗯。”牛夲应了一声,声儿依旧干巴巴的。他该走了,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帐篷里杂的气息让他憋气,可眼前这个专救人的女子,像浑激流里一块静的石头,让他莫名地想留一会儿。
小梅收着药箱,好像犹豫了一下,从旁边一个帆布包里摸出了一个折得很齐的信封。信封是平常的土黄色,可很净。
“这个……给你。”她递了过来,声儿比刚才更低,几乎像耳语,“那日……谢了你把我从炮火里拉出来。”
牛夲愣了下,才想起那是禹王山仗最狠的时候,一发炮弹在救所近处炸了,气浪掀翻了帐篷一角,正在给伤号包的小梅被碎木和泥埋了半截。他刚好带人护着重伤号下来,瞅见一只从废里伸出的、沾满血污可还在努动的手,想也没想就冲过去刨。挖出来时,小梅满脸是土,咳着,头一句话却是问:“伤号……伤号没事吧?”
他接过了信封。很轻,可仿佛有千斤重。手指尖触的地儿,好像还留着她手上的温度。
“我……我不认字。”牛夲低声说,有点窘。信封上一个秀的汉字写着“牛排长亲启”。
“没事。”小梅的脸好像微微红了一下,可帐篷里光暗,瞅不真切,“不是啥要紧的……就是……些谢的话。你可以让杨文书帮你看。”她顿了顿,又说,“你认自的名字么?‘牛’字。”
牛夲点了头。杨文理教过他,说他姓的“牛”字,像一只简笔画的牛头,两角冲天。他觉着不像,可记着了。
“那就好。”小梅又笑了笑,这回笑里多了点别的玩意儿,像是鼓着,又像是叹息。“保重,牛排长。活着,比啥都强。”
她说完,便转了身走向另一个要理的伤号,背很快融进了那片疼的景里。
牛夲捏着那封信,走出了帐篷。外面的日头依旧刺眼。他走到了营地边上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信在手里捏了很久,信封的边都有些汗湿了。
他小心地拆开了。里头只有一张信纸,同样折得齐。展开,上头是秀可略急的小楷,写满了大半页。墨迹有些地儿被水渍晕开了一点,可能是汗水,也可能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