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 103 章（第1页）

时间在明亮得过分的灯光和死寂的包围中，失去了刻度。

齐奕棠没有睡着，意识在一种极度疲惫和麻木的边界漂浮，像一叶失去动力的扁舟，在漆黑无波的海面上随波逐流。

耳边只有自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和血液流过太阳穴时那沉闷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轰鸣。

直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灰白色光线，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从厚重窗帘没有完全合拢的缝隙中，顽强地挤了进来，斜斜地切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天，亮了。

这缕光线，像是一道无声的、却无可违抗的指令，瞬间刺破了别墅内那层由灯光和幻觉勉强维持的、虚假的温暖与完整。所有的幻影，所有的奢望，所有在黑暗中得以暂时滋生的脆弱与逃避，在这天光面前，如同被阳光直射的霜花，迅速消融、瓦解，露出底下冰冷坚硬、残酷无比的真实。

齐奕棠的身体，在那缕光线触及地毯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眼睛因为长时间没有完全闭合而干涩刺痛，视线有些模糊。

她先是看向那缕越来越亮、越来越宽的光带，看着光线中飞舞的、不知疲倦的尘埃。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灯火通明却冰冷空洞的客厅，扫过那两杯并排放在茶几上、早已彻底凉透的水，扫过空无一人的沙发凹陷，扫过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此刻显得格外冷漠抽象的黑白画作……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依旧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黑色的西装套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透过窗帘缝隙的、越来越强的晨光映照下，反射出一点冰冷而黯淡的光。

而她的右手，不知何时，紧紧攥着一件叠放整齐、但此刻被她揉皱在怀里的浅灰色女士衬衫。

那是林烬舟的衬衫。纯棉材质，洗过很多次，已经有些发软，领口和袖口有细微的磨损。是她刚才从沙发旁边一个半开的收纳篮里下意识抓出来的。

那篮子里随意放着几件林烬舟留在这里的、未来得及收拾的换洗衣物，带着一丝极其淡的、属于衣柜和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气息，却早已没有了主人身上的温度。

此刻，衬衫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揉在胸前，仿佛那是寒冷冬夜里唯一的火种。

然而，布料传来的，只有织物本身的、微凉的触感，和她自己掌心因为用力而泛出的、虚弱的汗意。

胃部，就在她看清手中衬衫、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的瞬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痉挛般的绞痛！那疼痛来得迅猛而剧烈，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她胃里狠狠攥紧、扭转，让她瞬间弓起了身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应激性胃炎。医生在出院时委婉提醒过，巨大的精神打击和持续的紧张焦虑，极易引发肠胃功能的紊乱甚至器质性病变。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在意。

现在，这疼痛以如此真实而粗暴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存在，也宣告了所有试图用精神麻痹来逃避的徒劳。

身体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她：你还活着。活在一个没有林烬舟的、冰冷而真实的世界里。你必须承受这活着的代价，包括这具会疼痛、会饥饿、会疲惫的□□，和那颗已经千疮百孔、却依然在跳动的心脏。

她没有立刻去找药。止痛药在楼上的行李箱里，但她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似乎都被那阵绞痛抽走了。

她只是更紧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那件冰凉的衬衫里，大口地、艰难地喘息着，等待那一波剧痛的浪潮过去。

冷汗浸湿了她的鬓角和后背，黑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绞痛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留下绵长而深切的钝痛和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

晨光已经大亮，更多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涌入。

别墅里所有的灯还在亮着，在自然的天光下，显得多余而惨白，像一场荒唐的、不肯落幕的独角戏。

齐奕棠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衬衫的手。布料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落，皱巴巴地堆在腿边。她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尝试着，一点一点地，坐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