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外头排起了长队,清早的雾气还没散尽,兵们穿着单薄的军装,在二月的冷风里哆嗦。牛夲站在队伍中间,不停地跺脚,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没了。
“这要等到啥时候?”前头的年轻兵抱怨,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牛夲没接话,只是把手缩进袖筒。他盯着前头那座临时搭的医疗帐篷,帐篷门口挂着一块白布,上头用红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进进出出,每回门帘掀开,都能瞧见里头简单的家伙——一张木桌、几个铁盘,还有在炉子上烧着热水的铁壶。
队伍慢吞吞地往前挪。牛夲听见帐篷里不时传来压着的哼唧声和医生的吩咐声。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总算轮到他了。
“下一个!”
帐篷里比外头暖和点,可空气里混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和血腥味儿。牛夲不适应地皱了皱鼻子。帐篷中间站着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军医,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还有一个穿着洋装的外国人。
“脱上衣。”中年军医用疲沓的声音说。
牛夲迟疑了一下,开始解军装扣子。他的手指头冻得发僵,动作笨笨卡卡。等他终于脱下上衣,冷空气一下子裹住他光着的上身,皮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中年军医走近前来,手里拿着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一头有个小圆镜。他用糙手翻开牛夲的眼皮,那个冰凉的小圆镜几乎贴到牛夲的眼珠子上。
“砂眼,两边都有。”军医对年轻护士说,护士赶紧在一本册子上记。
牛夲不晓得啥是砂眼,可从军医的口气里听出这不是好事。他的眼睛确实常发痒,有时候会流黏糊糊的东西,特别是清早。
“张嘴。”
军医又用个木片压住牛夲的舌头,仔细看他嘴里。牛夲觉着一阵恶心,强忍着没吐出来。
“蛀牙,三颗。牙花子发炎。”
记录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接着是检查耳朵。军医拿个带反光镜的玩意儿探进牛夲的耳道,牛夲能清楚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帐篷外头兵的咳嗽声。
“两边耳屎堵了。听力还行。”
然后轮到查胸口。军医拿个冰凉的听诊器贴在牛夲胸脯上。
“深喘气。”
牛夲照做,听见自己胸膛里传来怪怪的回音。
“肺里头清楚。心跳正常但有点快,紧张的。”
最让牛夲难为情的是接下来的检查。军医朝他示意脱裤子。牛夲的脸一下子涨红,他犹豫地看了看帐篷里的女护士。女护士脸上没表情,继续记录,好像这只是平常日子里最普通的一桩事。
“快点,后头还有人等。”军医不耐烦地说。
牛夲咬紧牙,解开了裤带。冷空气首接碰到皮的瞬间,他全身打了个哆嗦。军医蹲下身,开始检查他的大腿根和两条腿。
“脚气病,不轻不重。两条腿都有癣。”军医的声音还是平平的,“没疝气。”
那个外国人这时走了过来,用生硬的中国话对军医说:“DoctorLi,mayItakealook?”(李医生,我能看看吗?)
军医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外国人仔细看了牛夲腿上的红疹子,又用手按了几个地方,牛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Nutritionaldeficy,binedwithpieneditions。”(营养不良,加上卫生条件差。)外国人对军医说,“Thisisongnewrecruitsfromremoteareas。”(这在从偏远地方来的新兵里很常见。)
牛夲完全听不懂洋文,可从外国人的手势和表情里,他觉着一种被当成样品看的屈辱。他想起在家乡时,只有生病的牲口才会被这样仔细检查。
“穿上衣裳。”军医说,转向护士,“记上:砂眼二期,脚气病中等,得补维生素B。分到医疗三组,由护士小梅管着治。”
牛夲慌忙穿上衣裳,手指头还僵着,扣子扣了好几回才扣上。他正要走,军医又叫住了他。
“等等。还有一桩事。”
军医从桌上拿起一个细长的玻璃管,一头有个小皮球。“这是查辨色力的。看这些图,告诉我你瞧见啥了。”
牛夲紧张地盯着那些用彩点子组成的图。有些图里隐隐约约有数字,有些啥也没有。他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有‘5’。”
“对。下一个。”
查了大概五分钟。牛夲的眼睛开始发酸,可他硬撑着辨认那些模糊的图。最后,军医点了点头。
“辨色力正常。你可以走了。出门往右拐,去三号帐篷找护士小梅。”
牛夲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出了主帐篷。外头的冷空气让他清醒了点,可砂眼带来的刺痒和脚上的疼还在。他照着指示找到三号帐篷,掀开门帘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