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在1938年1月的冷风里显得特别静。这种静不是太平的安宁,是暴风雨后的死寂,是死和毁坏沉下来的沉重。
小野田毅中尉走在曾经热闹的中华路上,军靴踩在碎石烂瓦上发出刺耳的响。街两边的屋子大多成了废墟,烧焦的梁木从倒了的墙里伸出来,像要死的人伸着手臂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气里混着烟灰、腐烂东西和某种更难说清的气味——那是死本身的气味。
他是昨儿跟着补充队伍到南京的。作为第10师团第33旅团的一个中级军官,小野田毅本来该在山东前头,可一回轻伤让他不得不暂时撤下来。伤好了后,他被分到南京的驻防队伍,管城西这片的治安和情报整理。
这不是他头一回来中国。1932年上海事变时,他当少尉参战,那会儿他还是个刚从陆军士官学校出来的年轻军官,满脑子都是为天皇尽忠、为日本帝国开疆拓土的想法。六年过去了,他参加了更多仗,从上海到华北,手里的军刀沾过血,也看着无数手下死掉。想法慢慢褪了色,换成一种职业军人的冷静,或者说麻木。
“小野田中尉!”
一个熟声音从后头传来。小野田转身,看见同期的校友松本浩二少尉快步走来。松本脸上带着兴奋,和西周死寂的环境成了鲜明对比。
“松本君,啥事这么乐?”
“最新战报!”松本扬了扬手里的纸,“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刚发信儿,咱们在山东台儿庄那一片大有进展!中国兵正在溃退!”
小野田接过纸,飞快地看。战报用典型的军方话写成,满是“英勇奋战”“敌军溃败”“皇军威武”这类词句。可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前线军官,小野田能从字缝里读出更多东西。
“折损情况呢?”他问。
松本的笑收了收:“具体数还没算出来,可听说第5、第10师团都付出了不小代价。特别是第10师团的濑谷支队,在台儿庄城里碰上了硬钉子。”
小野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把纸还给松本,继续往前走。松本跟在他旁边,还沉浸在赢了的乐呵里。
“这么一来,徐州指日可下!打通津浦线,连上华北和华中,整个中国北边都要落进咱们手里!”松本兴奋地说,“小野田君,你不觉着振奋么?咱们正在造历史!”
小野田停住脚,看着街尽头一面还没全倒的墙。墙上用白灰刷了几个大字——“誓死抗战”,字迹潦草可有力,显见是慌忙中写下的。几个月过去了,字迹己经开始斑驳,可那种拼死的气势还清楚得很。
“松本君,你晓得咱们正对着的敌人是啥样么?”小野田忽然问。
松本愣了愣:“敌人?中国兵装备差,训练不行,军官没用,兵胆小。虽说偶尔抵抗,可大体上不经打。这不是实情么?”
“一部分是。”小野田缓缓说,“可不是全部。”
他想起在华北战场上碰过的一些中国队伍。有些确实像松本说的,一碰就垮。可也有些队伍,就算在没指望的情况下也死战不退。他记得在保定外围的一仗,一支中国队伍被围了还硬撑了三天,打到最后一兵一卒。打扫战场时,小野田看见那些中国兵到死都紧抓着家伙,不少人身上有多处伤,显是打到最后一刻。
“中国是个麻烦的国家。”小野田接着说,“它有西万万人,几十个族,几百种话。咱们对着的不光是一支队伍,是一个老文明的最后抵抗。”
松本不以为然地摇头:“小野田君,你太过小心了。大日本帝国的军力是没敌手的,这点在无数仗里都证明了。你看南京,中国的京城,不到一个月就让咱们打下了。蒋介石政府逃到武汉,所谓的抵抗还能撑多久?”
小野田没驳他。他知道松本的看法代表了军里多数年轻军官的想法——快赢论,觉着中国会在短时间内垮掉投降。这看法在上头也流行,要不不会定出“三个月亡华”这么不实际的打算。
可小野田有自己的疑。他在中国打仗己经六年,对这国家的广大和人的韧劲体会更深。中国可能会丢一座又一座城,队伍可能会一回又一回撤,可那种深扎在文化里的抵抗劲儿,好像从没真消失过。
俩人来到一处还算完好的屋子前,这儿是临时设的情报分析室。门口有兵守着,见着小野田后立正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