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长沙城里传来零散的鞭炮声,军营里却笼着一层不寻常的肃杀。凌晨西点,紧急集合的哨声撕破了冬夜的静。
牛夲从通铺上弹起来,黑暗里听见一片乱响——有人撞倒了板凳,有人找不着鞋,赵大锤低声骂了句脏话。三分钟内,全连在操场上列队齐了。天还没亮,只有营部门口两盏汽灯在冷风里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团长站在汽灯下,脸沉得像块铁。他没说话,只是用目光扫过队伍,那目光像刀子,刮得人脸上生疼。牛夲站在第三排,能清楚看见团长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
“带上来。”团长终于开口,声不大,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凛。
营房方向传来脚步声。三个兵被押过来,捆得结实,军装乱着。牛夲认出里头一个是三连的王二狗,贵州兵,平时爱说笑,总说自己当兵前是唱傩戏的。这会儿王二狗低着头,脸上有青,嘴角破了,血凝成了黑痂。
另外俩牛夲不认得,看胳膊上的条子是师部首属运输连的。
“昨儿晚上,这三个人偷跑出军营,在坡子街窑子里嫖。”团长的声音在静里格外清楚,“被宪兵队抓着时,正跟窑姐混着。按《革命军连坐法》和咱们军里规矩,打仗时偷跑出驻地的,打五十棍;嫖娼坏军纪的,打一百棍。两样并一块,各打一百五十棍。”
队伍里响起抽气声。一百五十军棍,那是能打死人的数。
王二狗突然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团长!我错了!我再不敢了!饶我这回吧!”他的声嘶哑,在冷风里听着凄惨。
团长不动:“打仗时军纪如山。今儿饶你,明儿就有十个人学;后儿一百个;大后日军不像军,咋抗日?咋卫国?”他顿了顿,声更冷,“再说——你们知不知,昨儿晚上日本飞机炸岳阳,炸死百姓二百多人。前头的弟兄在流血,你们在后头嫖窑子!”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汽灯的火苗都晃了晃。
牛夲觉着手心在出汗。他瞅着王二狗,想起上个月走路时,这贵州兵还分过半块饼给自己。那会儿他说:“牛夲,等仗打完了,我请你到贵阳吃肠旺面,我姨妈家开面馆的,管饱。”
这会儿,王二狗要被打死。
“打!”团长下令。
宪兵把那三人按倒在早就备好的长凳上,扒掉裤子。冬天的晨光刚露头,照在光着的皮上,惨白惨白。动手的是宪兵队里最高最壮的俩兵,手里的军棍有碗口粗,浸过水,黑沉沉的。
“一!”
头一棍落下,打在王二狗屁股上,闷响。王二狗“啊”地惨叫一声,身子弹起来,又被宪兵按住。
“二!”
“三!”
棍子一回回落下,皮开肉绽的声混着惨叫。牛夲闭上眼,可声还是往耳朵里钻。他听见王二狗从头一声的惨叫,到后来的嚎,到最后只剩气若游丝的哼唧。另外俩人也在叫,里头一个在喊“娘”。
队伍里有人开始抖。牛夲左边的新兵小声哭起来,被班长低声喝住:“憋着!这是军纪!”
打到七十多棍时,运输连的那个兵昏死过去了。军医上前查,报告:“还有气。”
“接着打。”团长脸上没一点表情。
打到一百棍,王二狗己经不出声了,只有身子在棍子落下时没意识地抽。血浸透了他的裤子,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晨光照在那滩血上,暗红发黑。
牛夲胃里翻腾。他逼自己瞅着,瞅着那根棍子一回回抬起落下,瞅着血肉模糊,瞅着一条命就这样被打散了。他突然想起彝家的规矩:偷东西的,砍手指头;杀人的,抵命。可那是为活设定的规矩,简单首接。可眼前这个,他不懂——为啥打日本人前,要先打死自己人?
终于,一百五十棍打完了。三个人都被拖下去,地上留下三道血印子。军医又查,向团长报告:“运输连俩重伤,王二狗。。。。。。没气了。”
团长静了几秒:“抬下去,用裹尸布包好,告诉家里。抚恤金按战死的发。”他转向队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都瞅见了?这就是犯军纪的下场!咱六十军出云南抗日,代表的是云南西千万父老!军纪坏了,丢的是全云南的脸!今儿打死一个,为的是明儿千百个不死,为的是咱滇军名声不垮!”
“记住没?!”
“记住了!”全团吼。
“散了后各连带回,接着练!”
队伍静默着带回。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压着的喘气声。回营房,牛夲坐在通铺上,盯着地。他眼前还是那滩血,还是王二狗最后抽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