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军装的地儿门前排起了长队,空气里混着新棉布和樟脑丸的味儿。牛夲站在队伍里,手指头不自觉地摸着腰间的虎头牌——那是他这会儿身上唯一还属于彝山的东西了。
“下一个!”
轮到牛夲了。管仓库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军官,领章上两道杠。他瞟了眼名册:“牛夲?这字念啥?”
“念。。。念‘本’。”牛夲低声答。
军官在名册上打了个钩,从堆成小山的包裹里抽出一个:“182师539团2营4连,机枪班。军装一套,绑腿一副,胶鞋一双,军帽一顶。领了签字——不会写字按手印。”
包裹比想的沉。牛夲抱着它走到仓库外头的空地,几个同连的兵己经等不及开始换了。冬天的日头照在青石板地上,把那些扔在地上的旧衣裳照得更破了——那是他们从家乡穿出来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浸透了乌蒙山的雨雪和贵州道的泥浆。
“赶紧换!换完旧衣裳自己收好,下晌统一处理!”连里值日的官吆喝着。
牛夲找个背风的墙角,蹲下身解开包裹。最上头是顶灰布军帽,帽徽是青天白日,边儿上还留着机器压的印子。下头是上衣和裤子,厚实的棉布料子,灰色里透着点淡蓝——这是滇军特有的颜色,昆明染坊用板蓝根和靛青染的,云南人叫“板蓝灰”。他拿起上衣,看见左胸那儿己经缝好了布条条:白底黑字,“陆军第六十军”。
手指头摸过那些针脚,牛夲突然觉着不真。三个月前,他还是石屏山里爬岩子追鹿子的猎户阿刀,衣裳是阿妈生前织的土布,染着彝家特有的三色纹。这会儿,他要穿上这身全不认得的衣裳,变成一个“陆军兵”。
“愣着干啥?不会穿?”旁边传来赵大锤的声音。这老兵己经换好了,新军装绷在他壮实的身子上,领口的扣子勒得紧紧的,整个人一下子变了样——不再是那个邋遢的老兵油子,是个真兵了。
牛夲摇头,开始脱身上的旧衣。彝装一件件褪下:对襟褂子、宽腿裤子、羊毛披毡。最后剩件贴身的麻布衬衣,他犹豫了一下,没脱。那是阿依诺十五岁那年给他缝的,袖口还留着她的绣花——几朵红山茶,己经洗得发白了。
新军装穿上身的感觉怪。布硬,磨着皮。牛夲笨笨地扣着铜扣子,手指头因为常年拉弓握刀生了厚茧,竟有点捏不住那小小的扣子。赵大锤看不过去,过来帮他:“从上往下扣,哎对。领口扣要扣紧,查军容就查这个。”
裤子长了一截,牛夲卷起裤腿,赵大锤递来绑腿:“这玩意儿要紧,走路防蚂蟥防蛇,腿也不容易肿。我教你——”
老兵蹲下身,把灰布条从牛夲的脚脖子开始,一圈圈螺旋往上缠,动作麻利得像在擦枪。牛夲低头看着,忽然看见赵大锤头顶有了白头发,在黑头发里闪着银光。
“好了,站起来走走。”
牛夲站起身,绑腿把小腿捆得紧紧的,确实觉着利索了。可最不惯的是胶鞋——硬邦邦的胶底,走路发出啪嗒啪嗒的声,不像草鞋那样贴地没声。他试着走了几步,差点绊倒。
“慢慢就惯了。”赵大锤拍拍他的肩,“比草鞋耐穿,下雨天不滑。”
这时,连里传来通知:换好装的到营部门口聚齐,有记者要照相。牛夲不懂啥叫“记者”,跟着人群往营部走。路上他看见更多换了装的战友,差点认不出谁是谁了——一样的灰军装,一样的绑腿胶鞋,一样的军帽,把一个个彝人、白人、汉人、苗人都变成了一个模样。
营部门口己经架起了照相机,黑乎乎的大家伙蒙着红布。照相机后头站着几个人,不穿军装。一个戴礼帽、穿皮夹克的男人正用牛夲听不懂的话大声指挥,旁边有个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人在记啥。
“Amerijournalist,”值日的官低声对连长说,“从汉口来的,说要把滇军的事登他们的报上。”
戴礼帽的男人走了过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是《纽约时报》记者,亨利·米勒。能问问兵么?”
连长点头。亨利的目光在兵里扫,最后停在牛夲身上——兴许是因为他眉骨上的疤,兴许是因为他眼里还没褪尽的山野气。记者走过来,后头跟着翻译。
“你叫啥名?”
牛夲立正:“报告,二等兵牛夲。”
“从哪儿来?”
“云南石屏。”
亨利眼睛一亮:“彝族?”
“是。”
记者转头对翻译飞快说了几句洋文,说得快,牛夲只听懂几个词:“Yunnahnic。。。story。。。”然后他问:“为啥当兵?”